洞穴(1/1)

    俞家宝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日本人礼仪周全,能随便进来烘培室的,只可能是这里的主人。Kurakura的创始人是个60来岁的男人,看年龄和派头完全符合。

    听说这位创始人是好几届的日本面包冠军,在业界地位崇高,是顶顶有名望的面包师。看他的手指,俞家宝就知道这老头跟师父一样,不但资历深厚,而且都在案台上辛勤劳作过,跟现在严重依赖设备的面包师截然不同。

    他打量安达吉良的时候,老人也立即注意到了他。整个工作坊都井然有序,只有俞家宝没有带口罩帽子,操作台也乱七八糟,什么形态的面团都有。

    安达吉良好奇地走过来,端详桌子上散乱的材料,目光转到俞家宝脸上。“这位是?”

    清水赶紧解释:“俞家宝是对面法餐厅的烘培师,借用这里的设备工作,”顿了顿,他又道:“俞桑非常有天份,对面包制作的认知和方式独具一格,在我见过的新晋面包师里,是最有可能成为顶级面包师的年轻人。”

    安达吉良惊异地看着他们俩,这样热烈的赞词,他可从未在清水口中听过。俞家宝乖巧地鞠了一躬:“安达老师,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啊,这位未来顶级面包师君,不是个日本人呢。真是有趣。”

    老人摸了摸操作台上的面团,点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樱桃面包,交给儿子安达志夫。“尝尝吧。志夫也是年轻的面包师,在清水君的评价里,可是不如这位外国小哥。”

    俞家宝尴尬极了,否认也不是,谦虚也不是。只见安达志夫掰下一块面包,尝了尝,就整个给了父亲。

    安达吉良慈祥地对俞家宝说,“我试一试可以?”

    俞家宝心里说:“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吃?”点点头。

    老头饶有兴味地把面包放嘴里嚼咀。整个烘培坊都看着他下垂的脸颊蠕动,那嚼食物的细微声音,仿佛比机器还要响。

    安达吉良慢慢地把整只面包咽下去。俞家宝也咽了咽口水,觉得如鲠在喉般地难受,老头还要吃多久啊——不对,为什么自己非得站在这里接受他的考试?

    安达终于从享受食物的状态中解除,慢慢靠近操作台,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他把所有的面团、烤好的面包、面粉和食材统统扫进了垃圾桶!

    俞家宝吓了一大跳,没来得及保护自己的面团,只是瞪眼看着安达吉良,手足无措。

    清水:“老师!”

    安达吉良收敛笑容,神色严峻地看着俞家宝:“这是你的面包最合适的归属。请马上离开这里。”

    俞家宝恨不得有个洞钻进去,顾不得收拾自己的物品,就快步走出门口,因为气急败坏,碰倒了面包架子,面包胚落满地板,摔成歪瓜裂枣。

    俞家宝坐在法餐厅的厨房角落,手微微颤抖。气愤,丢脸无比。

    他这辈子被人羞辱、轻视、训斥的时候不少,却从没有像这次那样窝囊。俞家宝自知面包水准不算第一流的,可这些日子也有不少人喜爱,就觉得委屈。哪个学艺的人没有经过稚嫩、错漏、不稳定的过程呢?即使看不上他做的面包,这位面包大师也不该随意扔掉别人的食材和成品!

    啊不,转念一想,他用的东西都是kurakura的,也就是老头所有,老头爱扔便扔,于理于法没丝毫可诟病。俞家宝突然就感到漂泊无依,因为清水的庇护,他都忘了自己寄生在人家店里,就是一不要脸打秋风的穷亲戚。

    想到这,他更是郁闷极了。

    长濑信子走了过来,坐在俞家宝边上,同样的没精打采。“俞桑,活着好难啊。”

    “信子姐又被客人退菜了?”

    “不是,我快交不起房租了,以现在店里的生意,最多能做到年底。”

    “啊?”俞家宝头上闪过一道雷。葫芦的上座率虽然不火爆,每天也有七八成,这还支撑不了?

    “是我小看大阪了呢,房租高,客人挑剔,进货渠道竞争也很激烈。”

    俞家宝的心情更是沉重,连长濑这么坚毅的人都被打趴了,在大城市里生存真是艰苦啊。

    两人相对发愁,一起长叹。

    “两位那么丧,对厨房的士气可没好作用。”俞家宝和长濑抬头,就见清水走了过来。

    俞家宝立即挺直腰背,大大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清水桑,今天让你丢脸丢到家了!”

    清水苦笑:“俞桑,丢不丢人是最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安达老师把你赶走了,不是吗?请务必记住今天的折辱,即使情绪平复了,也要牢牢记得老师冷酷的脸。”

    “清水桑真是硬汉,我要天天想着这位安达大师,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呢。”

    长濑奇道:“安达老头对你怎么了?”俞家宝牙疼似地把过程说了一遍,然后下了结论:“老头认为我做的就是垃圾!这一年的努力难道都是白费的?”

    清水脸色一正:“俞桑说什么话呢,你的努力就是我的努力,俞桑尽管自怨自艾,请不要随便否定我。”

    长濑:“没错!安达老头出了名的铁手无情,俞桑别因为他的评价,就完全丧失信心。清水桑那么高傲自大的人,在老头的手下学艺,不也在他的折磨下活得好好的吗?要坚强哦。清水桑我说得对不对?。”

    清水无奈承认:“就是那么回事。有的老师像野村师父那样无限包容,也有的老师性子严苛,极其的挑剔。我羡慕俞桑学得轻松,不知不觉就扎下深厚根基,而我学艺的时候,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每一次的错误都会详细记录起来,每一个步骤都会琢磨百遍才实行,因为不想再次忍受老师残忍的羞辱。俞桑,就你现在的成品,在大匠的眼里并不合格,丢进垃圾桶是理所当然的,请别放心上。”

    俞家宝没法不放心上,但得知清水也是被打脸了无数次才有资格执掌大面包坊,心情就好了不少。“我知道了。清水桑,以后我不能去你的厨房了吧?”

    清水温柔地看着他:“白天暂时别来,晚上倒是无所谓。每天晚上十点,我在厨房等你,俞桑请务必准时赴约。”

    长濑惊掉了下巴:“清水桑不是十点半睡觉?你……你对俞桑真是尽心呢,。”

    俞家宝欢快道:“清水桑是大好人啊,我一定半秒都不迟到,比你肚子里的闹钟还准时。”

    在长濑的目光下,清水脸一红,起身告别:“走了,两位都振作精神吧。”

    清水走后,长濑喃喃道:“俞桑,你完蛋了,清水桑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

    俞家宝大吃一惊:“信子姐这话太容易让人误解了,清水桑本来就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温柔体贴?我认识的清水桑对不喜欢的人可都冷淡得很,更别说改变他的生物钟。相交多年,他还没为我熬过夜,好不爽啊。”

    “不……不会吧……”

    “原来清水桑是这个取向,难怪没有女孩能打动他,这么想,我倒是心理平衡了。俞桑你呢,你也是这个取向?”

    俞家宝烦扰的心,更是一团乱麻。清水桑真是这个意思吗?他分辨不出来,对情感他再无憧憬,更不愿把心思匀给风险极高的事上。

    他闭上眼睛,幻想清水桑就在眼前,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上白色的衬衫一点褶皱也没有。黑暗中,俞家宝伸出手,犹豫要不要触碰他。丑陋伤疤一点点的接近,就在还差一个指尖的距离时,他缩回了手。

    手机震动了。

    他睁开眼,只见四处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人待在黑暗的厨房,清水桑已经消失无踪。手机继续震动,“游戏君”给他发了信息:吃了吗?

    俞家宝忍不住乐了,典型的北京式问候,日本人可不这样说话。回道:没吃,心情糟糕。

    “为什么?不开心更要吃饭啊。”

    “被一个大人物教训了。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就是感到漂流在外,无家可归。” 他忍不住把委屈都倾诉了出来。

    “你等等。”

    俞家宝从“游戏君”的遣词用句中,就知道他日语水准还很菜鸟,复杂的想法肯定表达不出来,就想说“我很快没事,你不用回我”,省得他麻烦。

    岂知那边又发来一条:家我给你,打开游戏。

    点开游戏图标,立即弹出了一个新的画面,视角跟随着刺猬,迅速地穿越大街小巷。俞家宝认出了这是他附近的街区。在他经常买啤酒的便利店对面,刺猬钻进了一棵树后面的小土洞。小土洞空荡荡的,可谓是家徒四壁,只堆了一些果皮和塑料瓶盖。

    俞家宝嘴角一翘:“这个家也太寒酸了,游戏君不能给我大房子?”

    “越小越安全。”

    俞家宝在土洞绕一圈,心慢慢平静下来,就像真的找到了落脚地。即使**跟个垃圾场差不多,但蹲在里面真的感觉很安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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