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不悔(1/1)

    俞家宝以为这小镇、这老庙是时间的漏洞,老人永远老着,死去的小狗会有另一只来替代,雪季定会掩埋落叶,小麦收成的日子里乌冬面的深锅必会飘出热气。现在他才知道,即使在时间如此迟滞的地方,一切也在慢慢消失。

    他在乌冬面老板的灵前,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洗了澡,换上了浴衣,躺在僧舍的木地板上。僧舍有三个房间,在野村和俞家宝的卧室以外,还有一个小厅,放着茶几、莆团、一台CD机,以及茶具、围棋等物。

    阿佑打开CD,放了U2的唱片,干净脆生的电吉他声充斥整个僧舍,可俞家宝脑子里都是超度时喃喃的咒文,绵绵无尽,延伸向看不见的幽冥。望着窗外与雪地连成一片的苍穹,他眼里没了神采。

    屋里地暖充足,阿佑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漫画。俞家宝特别不爽,爬过去拍了拍他的屁股,“哟,你没穿内裤,挂空挡?”

    “都说我没带了。”

    俞家宝正闷闷不乐,见阿佑没心没肺的样子,就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他掀开阿佑浴衣的下摆,果然是白花花的两个屁股蛋。阿佑肤色白,这部位从没晒过,更是细白柔嫩,小时候玉人般的阿佑,就剩下屁股这一小块了。

    俞家宝发现了宝藏,不客气地又摸又捏,叹道:“手感真好,跟多喜子一样又滑又嫩。”

    阿佑拨开他的咸猪手,“一边去!”

    俞家宝抢走他的漫画,“别看了!我心情不好,给我玩会儿行不。”

    “神经病。”阿佑乐了,“人死不能复生,野村师父都云淡风轻的,你烦个球。”

    “师父道行深,我是凡夫俗子,胆子小又贪心,什么都不想丢。”

    阿佑坐起来,笑道:“自我批判得挺准。”

    俞家宝继续感叹:“我才三星期没回来,就永远见不到田中大叔了,这世界说变就变,什么都留不住。”

    阿佑望着他片刻,然后爬到他身边,从身后抱住了他。

    阿佑因为长时间趴在地面,身上暖烘烘的,俞家宝像是从幽冥之地被拉回了烟花人间,血沸腾了起来。阿佑在他耳边低声道:“得失无常,抓不住的有什么办法?但还在手里的,一定要紧紧抓住,不要放手。”

    男人低沉的嗓音,有力的手臂,身上的气味包裹着他,俞家宝的脑子瞬间空白。他忘了自己在感时伤怀、也完全把田中大叔抛诸脑后,脑子里只有白花花的屁股蛋,光滑美丽,在悲喜人生之上闪着光!

    他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俞家宝脸红耳赤,转身把阿佑推倒在地。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由着身体为所欲为,掀开阿佑的浴衣,照着白皙的屁股用力打了两下。

    阿佑吃疼,皱着眉头“嗯”了一声,却没推开他。俊俏的脸因为热水澡和暖气泛出红晕,嘴唇半启,皓白的齿间能看见艳红湿润的舌尖,俞家宝想说“你真好看”,变成话语却是“你为什么不穿内裤!在庙里不穿内裤真他妈过分!”

    阿佑看他凶巴巴的样子,笑了起来,“要不你的借我?”手搭在俞家宝的腰上,作势要褪他裤子。

    真是太不像话了!俞家宝当场就想把内裤脱了扔他身上,一鼓作气,闭着眼让自己的**张牙舞爪。如果身下的是别人,如果是路上买来的鸭子桑,如果是怎样都无所谓的关系……

    可这是阿佑,拉住他的不是理智,而是他对阿佑的感情;把阿佑占为己有,和为阿佑着想打算,是独木桥的两端,选一个就等于背弃另一个。他能怎样?他从来都希望阿佑好。

    嘚哧一声,U2的演唱突然中断。两人吓了一跳,黏在彼此脸上的目光,移向旁边的CD机。只见CD从唱机里缓缓吐出。

    俞家宝翻身躺倒地板上,发现手心都汗湿了,脖子也汗津津的,像经历了生死搏斗。他舒了一口气:“破机器的老毛病,没有一张CD能从头到尾播完。”

    多亏了破机器,把他从色令智昏中拯救出来。阿佑走到CD机旁,把光碟推进去,音乐又重头播起。

    庙里一天到晚都有音乐。除了念经的声音,就是破CD机频频中断的乐声。师父拿着吉他在僧舍里弹唱,他们俩就当称职的粉丝,在旁边聆听、欢呼。晚上他们吃简单的饭食,收拾完后,小桌上摆好围棋,野村跟阿佑下,俞家宝在旁边煮茶。

    阿佑刚学的围棋,只玩了几局就跟师父斗个旗鼓相当。野村对俞家宝感叹,“阿佑真聪明啊,宝君的脑子呢,就像咕咚咚滚着的沸水,热是热,其实都是泡泡。”

    “师父你称赞阿佑就尽管称赞,别拉踩行不?阿佑在人群里也是智商超高的,20岁不到就快硕士毕业了,脑子好家里又花了大钱来培养,像我这种普通人跟他一比,不都是社会的泡泡吗。”

    “师父不是说你是普通人,普通人脑子好的不少,”阿佑捻起黑子,专注看着围棋,“师父的意思是你脑子里都是水,时不时热血一阵,沸腾一下,也改不了你脑子有水的事实。”

    俞家宝眉毛一竖,抢先把黑子放在白子的包围圈里。阿佑骂一句“**大爷”,就要抢回棋子。

    野村赶紧挡住棋盘,笑吟吟:“落子不悔哦年轻人——呃,这局有意思了。”

    清晨四点,俞家宝爬起床。阿佑被惊醒了,“这么早干嘛呢?”

    “不早了,多喜子醒半天了。”

    阿佑睡意散去,“多喜子?她到底是谁啊?”

    俞家宝一笑:“我老婆。”

    雪把他们白天的脚印都掩盖了,哈着白气,他们穿着厚厚的棉服走下石阶,踱步到底下的工坊。月色明亮,阿佑瞥了一眼柿子树,乌鸦巢还在,回形针手链依然夹在巢中。

    工坊灯光昏暗,冷得要命。阿佑跳着脚,“多喜子是雪怪吗,住这魔窟里。”

    俞家宝洗干净手,从暗格里取出了多喜子。柔软的多喜子,一大坨趴在桌子上,俞家宝怜惜地抚摸着她,三个星期不见,多喜子的味道越来越醇厚,光泽也很健康。

    阿佑同情地看着俞家宝,心想这几年他都憋成啥样了,对一块面都能流露出浓浓的爱意。

    “多喜子今年60岁了,还很漂亮对吗?前一阵子她身体不好,我不敢把她带去大阪,现在强韧很多了,”他轻触略有弹性的肌体,多喜子没有败坏,真是万幸,“等我带她进城后,要好好帮她适应环境,这次不能再乱来了。”

    阿佑以宽慰神经病的语气说,“你老婆会适应城里的。不过她待在山里不是更好吗,这里空气好,又清净,师父还会唱歌。”

    “唉,要没有多喜子,我在面包比赛不可能赢。阿佑,以我的功底,别说安达老师,就是跟全日本那么多高手比,也不一定能排到老几。我做不出安达老师那种面包,不过我有多喜子,多喜子的60年可以弥补我的资历。”

    阿佑听懂了,“那就是说她是你的必杀技。一团面有那么厉害?”

    “太厉害,你吃过就知道。”

    俞家宝开始舀水、倒面粉,开始揉面。这个过程阿佑看过无数次,只是餐厅里还有小机器辅助混合和搅拌,这里纯粹是人手操作。

    过程是单调的,但阿佑从不觉得枯燥,俞家宝的双手在面糊中搅和、翻转、折叠,轻柔又有力,渐渐地,散乱的面絮糅合成光滑的面团。每次观摩俞家宝作业,他都觉得各种思绪仿佛散落在桌面上,被俞家宝温柔的手整理得光滑平整。自来聪明人都心念繁杂,此时他脑慢慢放空,感到说不出的舒坦。

    俞家宝全心投入在作业上,对外面恍若不闻。突然阿佑说:“你的脸脏了,帮你擦擦。”他的拇指轻柔拂过俞家宝的脸。那一小片皮肤,触电似的,俞家宝往后躲了躲。

    阿佑笑:“你不是一直想我帮你擦脸吗?”

    俞家宝脸一红。他想是想,而且不止是脸,但阿佑这么说,倒像是逼他表态。他才想起,脸上怎么可能沾了面粉,他在操作台上稔熟利落,唯一一次做得焦头烂额,就是赶制三明治那次。

    他移开目光:“不用。”

    阿佑沉默一阵,又说:“俞家宝,你以后打算长期在日本,还是回北京?”

    “回北京?”俞家宝惊诧极了,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念头。“我不能回去……而且我回去能干什么呢,在庙里和大阪起码有个容身地。”

    阿佑眼神黯淡:“我在日本只能待一年,之后就回国了。”

    “呃。”俞家宝的心堵得慌,这个结果,早在两人见面之前就注定了,他半点都不意外。一个想法越来越坚定:不能拖了,要赶紧跟阿佑摊牌。先别说自己意乱情迷的失控状态,阿佑的态度也越来越暧昧不清。他知道阿佑对他有情感依赖,现在处于友情和情爱之间的灰色地带,自己要咬牙推一把,说不好就得偿所愿。

    可为什么要让他走这条路呢?阿佑那么年轻,家世和学识优越,有一百条康庄大道横在他跟前。他不能让阿佑冒这个险、受这个累,一个决策错了,整个人生就再也回不到正轨。

    落子无悔啊,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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