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1/1)
做完了酵头,这一天刚开始。他们要做早课,准备早饭,今天还是田中信乙下葬的日子,全镇子的人都到墓地送别。
大冬天的,没有鲜花,俞家宝买了一些苹果,留了一只给阿佑,其他全部祭到石碑前。他默默祷念:“大叔,希望你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能做好吃的乌冬面。顺便说一下,我知道这多半不归你管,但是可以的话,请保佑我今天跟阿佑谈判成功,把这混小子赶回家。”
他下了决心,回到僧舍时,就把阿佑招呼过来。他俩靠着墙,看着纸门外如画般的雪景,俞家宝拿出苹果,
“给。老人家说小孩子吃祭品好,身体健康,快高长大。”
“我操,”阿佑笑了,把苹果拿在手中,转了转,“在基督教文化里,苹果是罪恶的源头,偷吃禁果是要被赶到人世受苦的。”
“胡扯吧,都有苹果吃了,还算啥受苦?你丫吃不吃,不吃还给我!”
阿佑不还,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俞家宝觉得被舔的是自己,又痒又是难过。他说:“那200万是常北望给你的吧?”
阿佑吃了一惊,两人重逢后,俞家宝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只好承认,“俞家宝,你没那么笨嘛。他上周来的大阪,现在已经回北京。”呃,所以你也别惦记了。
俞家宝百感交集,阿佑所有不寻常的举动都有了解释。他虽然对常北望毫无念想,但想到两人曾经近在咫尺,就唏嘘不已。
“他对你好不?”
“好,太好了,好得杜昀盛像是我后爹。”
俞家宝苦涩又欣慰:“你跟这‘亲爹’相处得不错啊。”
“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不准哭。”
阿佑拿出钱包,给他看珍藏的全家福照片,文世龄和常北望,阿佑和一个含着棒棒糖的小女孩。“她叫文琪倪,我的妹妹。”
俞家宝仔细端详女孩儿,从眉宇间看出了几分常北望的轮廓。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像父亲多些。小宝贝看起来比你得宠,你在家里不准吃糖。”
“可不是吗?我妈太偏心,啥都惯着她,快胖成小土豆了。”
“小王子地位不保啊。”
“人生有起有落,挺好。俞家宝,我特别感激常北望和小倪,要不是他俩,我特么早就憋死了。我知道你跟常北望有一腿后——”
“诶!”俞家宝大惊失色,虽然早猜到阿佑已经洞悉两人的私情,但毫不顾忌地说出来,他还是感到难为情。
阿佑没理他,继续道:“我想了好久,要不要告诉妈妈。想来想去,我怂了,我妈多半不会相信我,以为我要占着她,不让她奔向幸福生活。她会怎样呢?为了补偿我,就要加倍爱我,对我好。我操,我最怕这个!我真受够了她爱我,她爱爱别人挺好。然后你又跟我说,常北望人没那么坏,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
俞家宝都不晓得说什么好了,“敢情我还是助攻那个。阿佑……我跟常北望不是你想的……”
“不用解释,我都看见了,在露台上,你亲了他。我都看见了。”阿佑像在说电视剧的狗血场景,笑道:“你知道我受了多大惊吓?!那一晚上我睡不着,一睡就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黑狗在连成一片的天台上跑,跑到哪儿都遇到障碍,后面还有鼓声在追着它。后来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它被逼急了,从几十层的高楼跳下来……我下坠,下坠,醒来后,内裤湿了。我第一次射,吓得差点哭了。”
俞家宝真过意不去,自己一次情不自禁,却给一懵懂少年带来那么大的童年阴影。阿佑的性启蒙居然因为这种畸形的关系,这辈子还能正常谈恋爱?
果然阿佑说:“以后每次跟人接吻,脑子里都出现你的后脑勺,我**大爷俞家宝,这种恶心事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
阿佑的眼睛望着他,眼里却半分没有“**大爷”的意思,反而柔情似水。俞家宝心惊胆跳,愧疚道,“对不起,我真他妈没节操,再怎么着也不该在你家里**。”
“嗯,”阿佑简短回应。
俞家宝深吸一口气,开始出击:“我爱过常北望,丫估计也爱过我,但我们最后落成那样,两个人明明好着呢,忽然之间我们的感情就变成蟑螂一样了。阿佑,你觉得恶心是应该的,这条路特别难走,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我觉得你跟常北望一起恶心,可没觉得你恶心。”多年前说过的那句话,阿佑再度毫不犹疑地说出来,“你怎样我都不觉得恶心。”
俞家宝怔了怔,忍住心疼,板着脸道:“你什么都不懂!你看了我的后脑勺,想看看我正脸吗?”
“啊?”
阿佑在想着这句话的时候,俞家宝抱住他的肩,凑到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俩的心跳,急促得像追着黑狗的宿命鼓声。阿佑抬手盖着那块火辣辣的皮肤,瞪圆了眼睛,俞家宝也被自己的无赖行径吓了一跳,本来是想劝退阿佑,但阿佑的脸好滑溜啊,那又惊又慌乱的眼神,真让人有好好蹂躏一遍的冲动……
他渴望得要命的亲近,开了头,很可能就管不住自己了!俞家宝艰难地控制住欲望,声情并茂地教训阿佑:“两人在一起不是两老头搭伴过日子,牵牵手、做做饭就完了。我亲你一口,你就受那么大刺激了,如果我那样呢——”
他把手伸进阿佑的毛衣里,跨在阿佑的腿上,另一只手毫不犹疑地拉开他的裤链,摸了进去。
“俞家宝你他妈有病!”阿佑没穿内裤,被那只手结结实实地握住,被冒犯的感觉让他汗毛倒竖。这算什么?性|骚扰?阿佑既惊且怒。
俞家宝却不退缩:“你受不了!你就不是那块料,在我身边有卵用?”
阿佑推开他,斥道:“你脑子只有那码事吗!就盯着人的屁股?!”
“没错,”俞家宝冷冷回答:“我是gay,不可能跟你躺在同一床上而不想上你。这四个来月我过得很辛苦,你要不就脱衣服自己过来,要不赶紧滚回北京!”
阿佑咬牙:“说半天了就是要赶我走。”
俞家宝没否认。
阿佑气得很,“师父说得对,你满脑袋都是泡泡!我不用你为我着想,我不像你一根筋,遇到问题不是自己逃走,就是让人滚蛋,猪但凡长了你这样的脑子,都活不到出栏那天!”
“我操,”俞家宝也被激怒了,“你很聪明,好好的学不上,好好的家不待,在这里不清不楚地耗着!”
阿佑站起来把自己的裤链拉好,冷冷道:“我什么都不干都会比你过得好,你没资格担心我。”
这话一箭穿心。俞家宝脸涨得通红,嘴唇颤动,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佑把苹果放手里转了转,“你有能耐,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赶走我,不会有第二个傻I逼这样对你了。”
“你对我好,那就请你特么放过我!”俞家宝心慌意乱,口无遮拦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逃来日本?就是为了躲你家人。这个伤疤——”俞家宝抬起手,“你知道谁弄的?
阿佑惊骇地看着那丑陋的手背,这个恐怖的疮疤怎么来的,他从没问过,只猜到俞家宝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你妈妈。”俞家宝的自卑感和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涌到嘴边:“你以为我想逃,想把自己的男人让出去?我跟你们家比,就是个鹌鹑蛋。你大少爷随口可以骗得我团团转,常北望可以诬陷我,你妈妈拿我跟小虾米一样,想烫死就烫死,我反抗不了。我没法面对你家人,也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我都躲那么远来了,求你放过我吧。”
俞家宝的语气从强硬变得脆弱,阿佑的心像被细细的刀片剜了几刀——他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人,对着自己也能冷漠下手的,但想到俞家宝手背溃烂的肉、侵蚀着神经的脓血,就心疼不已。竟然是妈妈下的手!
他的气焰都被浇灭了,低着头,说了一句从没在他嘴里吐出过的话。
“对不起。”
俞家宝怔住了。惘惘看着阿佑后退转身,穿过纸门,踏上洁白无暇的雪地,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地走远。
俞家宝一直盯着雪地,直至眼睛被白色晃了眼,视野里都是斑斑黑印,像四处乱飞的蚊子。这些蚊子打不死,也不作为,它们的乐趣就是扰乱人的视野,提醒人在这白雪毯子上,还有翻飞不息的阴影,来自人的内部,比雪地更为真实。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如死灰”,既不伤心,也没有熬过黑暗的期盼。五年前他活得意兴阑珊时尚且有结束生命的魄力,而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阳光从他的眉眼,转移到大半个右脸颊,然后又默默浅淡下去。
野村和尚回来,立即感受到气氛不对。“阿佑呢?快吃饭了,把他叫回来吧。”
俞家宝的身体震了震,如梦初醒道:“快吃饭了?现在几点?”
“很快要天黑了。”
俞家宝苍白的脸瞬即有了表情,“我看他是从后门走的,可能去了山林里。”
“啊,这可了不得,他不熟悉山里,别找不到回来的路呢。”
俞家宝拿出手机给阿佑打电话,响了足有半分钟,没有人接。他知道阿佑不使小脾气,即使有什么情绪也不至于不接电话。他急道:“我现在去找他!”
他在这里多年,知道山林看似静谧祥和,实则崎岖难行,枝桠纷乱,在里面特别容易迷路。鹅毛大雪已经飘了几个小时,掩埋了土地,也掩盖了脚印。俞家宝一路寻,一路往深处走,终于在雪积得比较深的地方,看到了残留的脚印。他心急如焚,一边心里骂阿佑,一边喊他的名字。太阳正在西落,气温逐渐下降,大雪天往林里闯简直是找死,到晚上这里的温度能降到零下十几度。
他跑了起来,经过竹林时,又发现了好些脚印。蹲下细看,是黑熊走过的痕迹。竹子底下的泥土被挖得狼藉一片,想来是最近没人给黑熊大爷上供,它们得自己找吃的。
这时节的竹笋正好吃呢……啊不,俞家宝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黑熊不冬眠,出来找吃?!
是因为,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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