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果(1/1)
两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在渺无人烟的山林里对峙。雪悠闲地落在毛皮上、黑发上、外套上,一点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太阳不见影踪,天又高又白。
狂奔产生的热量耗尽,两人开始觉出冷。俞家宝叹道:“你进林里干嘛?”
阿佑低头看了他一眼:“找你呢,还能干嘛。师父说你进山了,我跟着脚印找,就听见了枪声和这畜生的叫声。嘿,它不会一直在那儿挠树吧?”
黑熊在树干上磨爪子,吱拉吱拉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它要一直挠树你就烧高香吧,最好把咱俩忘了。”他们只是脆弱的人类,而黑熊大爷不但有温暖的毛皮,还不用定点回家吃饭陪孩子啥的,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用屁股想都知道谁能撑到最后。
两人勉强蹲在一上一下的两个树干分杈上,俞家宝抬头仰望,见阿佑唇色苍白,估计是冷得不行了。
“把枪给我。”
“干嘛?”
“我引开它,这位爷忒小气,认枪不认人,谁拿枪它就跟谁没完。”
“我们俩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谁赢了谁去撩熊大爷。”
俞家宝笑着摇头,第一次拒绝阿佑的游戏,“这一带我熟,而且我跑得比你快。阿佑,你不是说我啥用没有,只有腿长吗?现在派上用场了。”
“你的腿能匀一点给你脑子就好了,”阿佑冷冷道,“给。”
枪递了过去,俞家宝接住了。他呼出一口寒气,站了起来。
眼前是他熟悉的山林没错,他跑得快也没错,但在厚薄不均的雪地上跑,跟瘸了腿差不多。如果是一个人逃命,闭着眼往前冲就完了,反而没什么顾虑;可他的身边是阿佑,想到阿佑,他就腿软,他就怕死,死的实质意义清晰无比地展现眼前:死就是什么都没了,阿佑也没了。
他抓不到阿佑的手,只能眷恋地摸了摸阿佑的脚腕,到底不敢再看他一眼。握紧枪,他说:“对不起。”
阿佑烦道:“这时候道个屁歉啊。”
俞家宝也觉得这些话不该说,但现在不说,或许就只能报梦了,“阿佑,我不该赶你走。你来日本找我,我开心得很。”
要可以的话,我想你一辈子做我的寄生虫呢。
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举枪指着黑熊,收敛心神,等黑熊抬眼看他时,嘴里发出了“砰砰”两声。黑熊受惊,放开树干,后退了好几米。趁这个空隙,俞家宝快速爬下树。
双脚快碰到雪地,就听到阿佑在树上说:“俞家宝,你丫真是白长那么大个,不是自己跑就是让人滚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什么你脑子里只有两个选择?”阿佑拿出口袋的苹果,对着正准备攻击的熊大爷说:“赏你个禁果!”
苹果划着弧线掉到了黑熊的跟前。毕竟是食物,还是它爱的甜脆的水果,熊大爷立即就抱着苹果啃了起来。
望着底下的雪地和俞家宝,阿佑深吸一口气,俞家宝气乎乎离开他家的那一天,他没有勇气跳下去,现在——
阿佑双腿微屈,从四米高的树干跃下!
俞家宝大惊,“你他妈……”一句话没说完,阿佑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消解了跌势,站了起来,一边倒退一边道:“你就不能想想第三个选择,我们可以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俞家宝僵住了,雪霎时大了起来,在他和阿佑之间形成絮絮的屏障。阿佑道:“还傻站着干嘛,赶紧跑啊!”
俞家宝全身的细胞都活过来了,冲过大雪屏障,跟阿佑一起狂奔!这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小小的苹果给他们赢取了十几秒的时间,在黑熊大爷意识到他的晚餐溜走之前,一定要拉开距离。
俞家宝喊住阿佑:“错了错了!你他妈又往山里跑,跟着我!”
这次不能再慌不择路,俞家宝辨清大马路的方向,两人顶着风雪向前飞奔。白雪皑皑埋藏了树根、石块和土坑,洁白优美的雪景底下都是一个个致命陷阱,两人无法细看,只能边跑边蹦,凭着身体的本能和直觉来寻找落脚地。
一声兽吼。两人匆忙间回头张望,果然见到黑熊大爷干劲十足地追了上来。它吃完了前菜,来找今晚的主菜了!
要在平地,黑熊大爷肯定跑不过他俩,但雪林崎岖,它的皮糙肉厚和厚脚掌就有了优势,跑得可谓飞沙走石、气势如虹。
大雪扑面而来,两人跑着跑着,已不觉得冷,也不再害怕了。俞家宝像每次跑到忘我时一样,只是惯性地迈着腿,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
阿佑喊道:“俞家宝,我们在一起吧!”
“啊?!”俞家宝惊愕地看向阿佑。那张汗津津的脸喘着气,重复道:“我说,我们,在一起!”
在这个逃命的时候!俞家宝恨道:“你有病,现在说这?!”
“那等熊大爷咬掉脑袋,再说?”
“我们会活着!”
“扔掉枪!”阿佑要断气了,实在没精力跟俞家宝磨磨唧唧。他从没有那么兴奋过,喊道:“拉住我手!”
俞家宝的心快从胸腔跳出来,奔跑中斜眼看阿佑。阿佑神色急切,再次喊道:“拉我手!”
俞家宝跳过凸起的雪块,心想:在一起?两人在一起有什么活路?
他跨过狰狞的树根——前面每一步都是坑,我们一起只会摔死!
粗大的树干横在眼前,他绕开了——不可能!阿佑啥都好,出生就是人生赢家,以后成家立业,做社会的人上人,跟我一起有什么前程?
前方都是障碍,条条都是死路!
突然阿佑绊了一下,摔进了灌木丛里。俞家宝大惊失色,飞奔过去要拉他一把,阿佑已经迅捷地爬了起来,继续跑路。这一耽搁,黑熊大爷又追近了一点。
阿佑急道:“你考虑个屁!快拉着我,我差点摔死了!”
一边喊着,阿佑一边伸出手来。即使在剧烈的奔跑中,俞家宝仍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只白皙的手掌慢慢张开,像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花……
俞家宝手一松,猎枪掉在地上。
去他妈的活路!他这辈子哪里有过什么现成的路,不都得磕磕绊绊闯过来吗?要活着,重要的不是有路,而是继续跑,继续跑啊!
他追赶上阿佑的手掌,一把攥在手里。继续跑,继续跑,阿佑的手热得跟火炭一样,潮呼呼的,脸上咬牙切齿的神色没了,只是笑。俞家宝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也是笑得跟傻I逼一样吧。
俩傻I逼,后面是吃人的黑熊,前面是乱石和树丛,这世界从没这样美好过。活着真好,即使只有这么一秒,前面受过的累、遭过的罪、未来即将到来的苦难,统统都有了承受的意义。只要有过这么一秒……
树木逐渐稀疏,两人的眼前隐约出现一小片旷野。俞家宝沉浸在晕乎乎的欣喜中,脑子里却有个微弱的声音:这一带怎么有平地?
啊,那是……
“小心!”他下意识喊道。
奔跑的惯性让他们直接冲到平地上,俞家宝想拉住阿佑,但已经太晚了,雪地非常松软,而且底下竟然湿滑之极,阿佑整个摔向前去。一发现脚步不稳时,阿佑便松开了俞家宝,自己滚出了三米开外。
身后的林木咔吱作响,黑亮的身影一闪而过,巨兽扑了出来,奔向阿佑!
俞家宝大喊一声,冲往黑熊,要把它拦腰截住,只是脚底太滑,刚一提步就摔倒了。眼睁睁看着黑熊庞大的躯体凶猛地扑了过去,把阿佑整个人压在底下。
世界崩塌。俞家宝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停顿了,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雪静止在半空,风不吹了,耳边只有咯勒咯勒的,破碎的声音。黑色的毛皮消失了,阿佑消失了,就连他自己,身体一空,也坠落到那蓝色的地狱里。
好冷,呼吸不了。
所有的,空气,自己的腿,思维,都变得迟滞缓慢。向下沉,向下沉,声音闷在了身体里面,巨大的沉默像巨大的命运一样充斥周围。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细碎的生物在身边缓慢浮游,在污浊又看不见边的蓝色湖水里,有无数的移动的物体,那是什么呢?藻?黑色的长长的鱼?
他想起了阿佑跟他说过的梦。阿佑病重时,在医院梦见自己沉在水里,脚被水草缠住,黑色的鱼在周围游动,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嗓子发不出声音,窒息感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游进了阿佑的梦里,在前方明亮的水中,阿佑往下漂浮,眼睛紧闭,脸色苍白。
俞家宝的腿使劲一撑,往前游去。气泡从嘴里吐出,那是他胸腔里最后的一点气。他抱住阿佑,拍打他的脸颊,在无声的水里说:“醒醒!醒醒!你死了吗?”
阿佑,你死了吗?他在那个梦里说。
阿佑难受极了,水草缠着他,黑鱼在身边一圈圈地游,冰水进入他的鼻腔,他呼吸不了。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俞家宝来拯救他了,紧紧地抱住他幼小瘦弱的身体——
阿佑陡然睁开眼睛,呛了一大口水,痛苦地咳嗽挣扎。俞家宝赶紧抱着他,向着冰块间漏出的天光,奋力地往上游。
水面破裂,俞家宝和阿佑伸出了头。四周都是浮冰,两人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吸入胸腔,声音、风、活人的世界重新包围了他们。
阿佑懵懵懂懂的,恍如隔世。他嘴唇颤抖,喃喃道:“我没死……俞家宝,我没死。我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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