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1/1)
俞家宝气急败坏,积累多时的憋闷全都涌上脑袋,无名火起,抬脚轻踹玻璃门。下一秒,警报器响起,在整个楼层刺耳地回荡着。
他吃了一惊,愣在当场。转角处,一人快步走了过来,惊道:“我I操,你干嘛呢,入室打劫?”
一看是阿佑,俞家宝心下大慰,“这破门怎么都打不开,我想进去见多喜子。”
阿佑咬咬牙:“神经病!愣着干嘛,赶紧跑啊。一会儿被保安逮住了,咱俩北京见吧!”
俞家宝心一凛,急忙跟阿佑一起跑路。两人大概是一个属风,一个属火,混一起总要出点事儿,阿佑拉着俞家宝的手,不敢搭电梯,只能从防火门出去,从楼梯逃逸。
此时从一层离开肯定引人注目,两人连蹦带跑地奔向地下停车场,一路风驰电掣,生怕哪一个防火门出来八块腹肌的保安队长。左右张望,四处无人,他们暂时躲在一辆吉普车的后面。俞家宝的气息平缓下来,干脆坐到地上,汗水此时才从额角淌下。
阿佑的脸也汗津津的,不禁笑道:“我做错了什么,跟你跑个屁!”
俞家宝一想也对,阿佑是堂堂正正的留学生,什么都不怕。而自己……
在这寒冷的地下停车场,俞家宝感到倍儿郁闷。他跟阿佑总是差着一截,无论在哪里,自己多用功,还是摆脱不了老鼠躲在地下的命运?
“脑残会传染吧,”俞家宝苦笑:“被逮住也挺好,我甭纠结了,直接跟霓虹沙呦那啦。”
阿佑一直想把俞家宝拐回北京,见俞家宝一脸消沉,却心疼了,鼓励他:“要走也拿了面包冠军再走,哥们儿,提起精神吧,给他们看看你的实力!”
“我没有信心了。唉,我真不该答应安达老师换面粉,不用成田大叔种的小麦,我怎么都不踏实。平时用什么面粉都行,但这次要跟全国最厉害的面包师比赛,小爷我没了底气。面粉、水、空气,没有一样是庙里的,我老觉得像把多喜子给拐卖了。我是不是有病?”
阿佑想,俞家宝有病是毋庸置疑的,这时候还有功夫矫情。搁平时,他肯定要顺势踩两下,但这次他凑近俞家宝,从钱包里拿出一样事物,柔声说:“庙里的东西,这儿有。”
张开手掌,竟是那条五颜六色的回形针手链。“你做面包的地儿,门口有棵柿子树,柿子树上有个乌鸦巢,乌鸦巢里,挂着这条链子。这几年,它一直在陪着你做面包,你知道不?”
俞家宝愣住了。这条手链是阿佑做的,一路跟着他逃到日本,定居在庙里。乌鸦老大把手链叼走了,还用手链当诱饵满山遛着他玩。后来手链被乌鸦老大当建材,用来筑巢,他当然也看见过,风铃响起的时候,抬头一看,色彩鲜艳的链子在枝丫中分外显眼。
一开始他心有戚戚,想把链子取下来。几番犹豫,渐渐就习惯链子挂在树上的样子,就像它一开始就长在那里。
阿佑把链子戴在俞家宝手腕。多年前,年幼的他做过同样的事,当时他的神情认真专注,像拆解炸弹那样细致。今天他的神色虔诚如故。
俞家宝抓住他的手:“阿佑……”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阿佑戴好了链子,如释重负地叹一口气:“当时我还小,什么本事都没有,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现在……现在我还是没什么本事,不过我可以给你好一点的东西。”
他又拿出钱包。
俞家宝眼眶酸涩,笑道:“你的钱包真牛I逼,以后别叫招财猫,改名叫机器猫吧。”
阿佑从钱包拿出一样物事,举到俞家宝跟前。俞家宝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停车场那一夜后,俞家宝不再迷惑,也没时间担忧了,他已经看清楚了前路,成功固然好,输也输得明明白白。
当然,他不想输。要不输的话,只能专注做好手上的工作,没有别的路可走。多喜子也很是争气,发酵过程非常顺利,安达吉良的判断是正确的,换了面粉后面团的强度增加,能承受更长时间的发酵,在比赛前夕,他们围着光泽圆润、机理细腻的面团,就知道成功在望了。
安达吉良对比赛的重视,还在俞家宝和清水之上。Kurakura会使用60年酵母的消息传遍业界,来向他探听的人络绎不绝,老头不露口风,笑嘻嘻讲道理:“酵母多少年都无所谓,做出来的成品好才重要,”他盼着多喜子一战成名,甚至赌上自己的声誉:“要我说,这面包真让我大吃一惊,就算是我,在这个面包跟前也觉得惭愧呢。输给了年轻人,真不甘心。”
关键时期,俞家宝更是一刻不离厨房,跟多喜子同吃同睡,偶尔还会跟她说说话。安达吉良观察良久,摇摇头说,“小面包师真是个特别的人,还好我年轻的时候,没有遇上你这样的对手。”
俞家宝尾巴翘了起来,得意洋洋:“老师要遇上我,也没有胜算吧,哈哈哈。”
“说的是呢。我还没见过面包师把酵母当一个人来守护,怕它冷热,怕它无聊,正常人恐怕做不到。”
俞家宝很是高兴,回心一想,转头用中文问阿佑:“他的意思是说我不正常吗?”
阿佑乐了:“你现在才知道!你跟野村师父做起面包来,跟个神经病一样。我看欧吉桑已经放弃找人来偷师,正常人谁肯陪酵母睡觉?!”
“我I操!不疯魔不成活,他们就是因为不把酵母当活的,所以根本不了解她想要什么,只会把她关发酵箱里,逼她跟着控制器长。多喜子就算死了,他们也不会心疼。”
清水插嘴:“俞桑说得对,现在面包师有了机器帮助,越来越没有酵母是活物的觉悟,大家做出来的面包当然都差不多。凡事控制太过,结果就很无聊,俞桑这个想法对我们都有启发性。”
俞家宝心怀大畅:“听到没,清水桑真懂我。”
“清水桑真惯着你,”阿佑无奈,“多喜子快进烤箱了吧?”
“快了,今晚我在这儿睡,”俞家宝望着面团,“结果怎样,明早就见分晓。”
第二天一早,清水和几个面包师是第一批回到面包店的。不到半小时,安达老师带着志夫也走进了玻璃门。
一进厨房,就看见清水等围着操作台,脸色凝重。安达老师心里一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清水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多喜子不见了,家宝也不在这里。”
烘培坊收拾得干干净净,酸面包踪影不见,多喜子也一并神隐了。安达略一沉吟,“小面包师没有接电话?”
清水担忧地摇头。安达早就冷静下来,他是老江湖,吩咐清水:“还有几个小时就到交付期?”
“截止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嗯,打电话给那个漂亮的中国人吧,他叫……阿佑?”
清水不知道他们俩搞什么鬼——搞什么鬼也不出奇。但这个比赛既然用了他的名字和面包店的招牌,而且凝聚了不少人的心血,那俩货就不能老实一些?
安达老师出去见阿佑后,清水一下就打通了俞家宝的电话。正要发火,俞家宝在电话那头可怜巴巴说:“清水桑快来陪我吧,我一个人好紧张。”
他在一个公园的樱花树底下找到俞家宝。老旧的公园,跷跷板和滑梯都锈迹斑斑,唯有那棵樱花树正是生机勃发时,花开得灿烂如云。
清水四处张望,越过两条街就是面包协会所在地,比赛的交付场所。俞家宝招呼清水坐下:“清水桑终于来了,我自己一个,好难熬啊。”
清水嘲道:“我还以为你带着多喜子跑路了呢?”
“怎么会?我巴不得快点见到清水桑。”
清水在路上就想明白了,他们肯定是想用多喜子跟安达老师谈判。比赛箭在弦上,两人却犯坏把面包藏起来,要是交付不出面包,对店的招牌和声誉都有影响。俞家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分外注重信誉的日本,安达吉良的名声却不免受到打击。
但首当其冲的,是挂名的参赛者清水浦一啊!清水一路想,一路恨得牙痒痒。他恨俞家宝不讲信义,更恨自己一见到俞家宝的嬉皮笑脸就手软了,别说揍他,连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冷冷问:“你们想跟安达老师要什么?”
“要一个我回日本的机会。”
“嗯?”清水坐直了,怒气烟消云散。
那天在停车场,阿佑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从钱包里拿出几样物事,俞家宝一看便知道是垫在桌底的几张卡。
“我今儿去大阪取回来的。这一张Visa,这一张银联卡,都是我妈给的,不能用。这一张,”阿佑把灰色的卡举到眼前,“额度最高,是杜纪石给我的。”
“杜纪石,你爷爷?”
“嗯,我爷爷年纪大了,惯孩子,我的堂哥表姐又败家,他就以为孩子出国不能过苦日子,买辆保时捷开开,买间公寓住住很正常。”
“结果你小子连自行车都要蹭我的。”
“开跑车我可没兴趣,”阿佑把信用卡夹在指间转了转,嘴角翘起:“俞家宝,你开不了店,那让我来开吧。”
“不是……”俞家宝没想到阿佑要给他的是这个!
“我有钱,你有本事,我们大干一场怎样?”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俞家宝犹豫不决,“再说,开一家店哪里那么容易!”
“自己开当然不行,我们不是傍上了安达老头吗,这个大腿不能放。这是你以后回来日本的摆渡船。”
俞家宝睁大眼睛,霎时明白阿佑打的是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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