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盛开(1/1)
阿佑接着说：“你不可能在日本黑一辈子，回国是必然的，问题是回去之后这么回来。志夫酱有个哥们儿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我去跟他聊了。大哥给我指点迷津：一个国家想要什么人？有用的人，能创造价值的人。你就是啊！”
“这牛逼不能自己吹，”阿佑继续说，“做面包不像做科研、拍电影、写小说，出了名也是圈子里知道，所以你必须有圈里老大的支持——这你也有。”
“你是说安达老师？”
“没错，不过老头很坏，算盘打得精，他虽然欣赏你，到了关键时候不一定愿意帮忙，我们要有牵制他的方法。我打算投资到Kurakura，有了股份，就有话语权。”
“你打算……买Kurakura?”
“没错，快叫老板！”
“等等，你要买，老头就卖？我认为安达老师十之8九不肯要你的钱，他又不缺资金。”俞家宝对安达多少有点了解，“他不是那种开一百家分店，赚几个亿快钱的商人，老师爱惜这一行业，爱惜才能和手艺，比起钱，他更珍惜自己在业内的名声，一定不肯让人左右他的决策。”
“所以不能用常规的办法来谈生意。现在正是最好时机！他爱名，你的酸面包就是他的名，换句话说，他现在很爱你。爱让人软弱啊，趁这个机会，我们的谈判就有胜算了。”
俞家宝惴惴不安，阿佑说得轻松，好几百万的投进去呢，“签证又不是安达老师批的，搞定了他有用？”
“不是百分百，但是非常大的助力。等你拿了奖，我们把kurakura 带回北京，做国际的连锁品牌。到时你是名正言顺的面包师，有名牌店做担保，来回日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步步来，他们一定会承认你的。”
俞家宝垂头。半晌，才低声说：“多谢您了，为我想得那么远，这些钱……”
阿佑伸手托起俞家宝的下巴，语气认真起来：“振作啊哥们儿！钱不是白给的，你得拿出真本事，给我挣回来。”
阿佑的眼神少有那么严肃，甚至有几分狠戾，“以后，甭管是黑熊大爷，还是什么保安队长，谁都不会追在我们屁股后面了！”
俞家宝紧紧闭着双唇，脑子里不断上演着他的前程——做最好的面包，拿奖，开连锁店，成为牛I逼面包师……这一切宏图大计，其实只是为了做一个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以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
一个小小的愿望。
飞机擦过公园的天空，飞出了视野，了无痕迹。天空下是樱花，樱花下，俞家宝攥着手，忐忑不安：“安达老师脾气那么大，会不会把阿佑揍一顿？”
清水咬牙切齿：“你担心阿佑吃亏？！他不使坏就是对大家的仁慈了，谁欺负得了他？”
俞家宝护犊子：“别那么说，阿佑最与世无争了，别人不犯他，他绝对不出手。他最讨厌人斗来斗去，有时间不如跟鼯鼠君玩，阿佑……”
“够了！”清水实在不想听俞家宝的深情吹捧，“你的面包呢，埋在樱花树下了？”
俞家宝嘻嘻笑，“当然是交付了。”
“诶？你们不是打算用面包来要挟安达老师吗？”
“虚张声势罢了。不管老师答应不答应阿佑入股，我们都会把面包交出去，这是清水桑的名声啊！”
清水的气顺了，语调软了下来：“那你也应该等到谈判结束再交。”
“那就可能错过最佳赏味期啦。多喜子一定要以最完美的状态交出去，清水桑，我和安达老师的心意都一样，不管未来如何，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多喜子。这次一定要成功。”
清水心有所感，喃喃道：“说的是呢，俞桑和老师，其实都是一样的，人斗来斗去真的无谓，”抬头看着樱花，“不用一星期，花就要凋落了，还不如好好看这短暂的花期呢。”
“清水桑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真想不到。”
清水笑了，握住俞家宝的手，“俞桑不要太紧张，到了时候，花就会盛开，聚了一个冬天的能量，终会有爆发的时候，谁都阻止不了呢。”
俞家宝回握他的手，只觉全身暖烘烘的，“我知道了。走吧，我们去看成绩。”
比赛的结果在一个中型会议厅里公布，毫无装饰的房间，公事公办地摆了百来张椅子。好些媒体、面包师和相关行业的人员已经在扎堆等消息，座无虚席。
安达老师和志夫居然也在其中。俞家宝慌忙四处张望，哪里都没看见阿佑。
他心觉不妙，和清水交换一个眼神，疑惑地走向安达父子。安达老师却一如往常，嘴角带着笑：“这时候还能慢悠悠地走，一点都不紧张，年轻人的心理素质真好呢。”
不紧张？俞家宝后背和拳头里都是汗，只不过他担忧的不是冠军，而是谈判结果。
一坐下，志夫就伸出手，“俞桑，祝你赢得比赛。”
俞家宝忐忑地跟他握握手，顺势轻声问：“你知道阿佑在哪里吗？他说去找安达老师谈买卖。”
“阿佑，”志夫顿了顿，突然低下头，脸一红，“他没跟我们一起。”
俞家宝大急，没在一起就没在一起，脸红个啥啊！
协会的主席开始致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年近七旬的老爷子身上。俞家宝像回到了刚来日本的时候，每个单词都有印象，偏偏连在一起时就像外星语。偶尔一两个词蹦进耳朵，都是他最熟悉的“面包”、“手作”、“小麦粉”、“职人之心”等等，完全听不出所以然。
他深吸一口气，问志夫：“阿佑想要投资Kurakura，安达老师答应了吗？”
志夫眉头微蹙，摇头：“父亲没有答应。”
俞家宝就知道是这结果。安达老师性格强势，本来就不太可能被要挟，是他俩异想天开了。经此一事，安达老师对他们俩势必心有芥蒂，不再信任，那么等于失去了Kurakura作为大靠山。他在日本真正是毫无依托，难道还能指望政府网开一面，放他这无主孤魂回来？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十字路口，日本和回京，二选一。即使拿到了面包冠军又怎样呢？那纸奖状如若不能让他免于别离，有个屁用！
他颓然垂头，一个熟悉的词蹦进了耳朵里，“清水浦一”。
俞家宝感觉身边的空气猛然流动，抬头一看，平时冷静克制的清水桑与安达老师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安达老师的笑颜里有沧海桑田——这才是老人会有的真正的笑。
安达老师高兴得过了头，含着泪过来拥抱俞家宝。俞家宝麻木地回抱了老人，心绪一片混乱。放开安达老师，清水桑有力的双手已经搂了过来。跟清水拥抱过几次，他从没见过清水如此激动，他的身体温热，手都是颤抖的。
清水在他耳边说，“恭喜你，俞桑。”说完又用中文说一遍，“家宝，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
俞家宝心神激荡，嘴唇颤动：“谢谢，多谢……”这时他的脑子才反应过来：成了！多喜子真的得奖了，日本的面包冠军，给了清水浦一，也就是给了自己，24岁的俞家宝，一个平庸的高中毕业生，这辈子从来没吸引过任何聚光灯，20岁以前唯一的成就就是活了下来的、毫无看头的自己！
他真心感激清水桑，除了这感谢，他再也掏不出任何话语……
多谢啊。俞家宝赫然发现，原来有这么些人比他还关心结果，比他还要激动。他不知道自己要摆出多开心的样子，才能匹配他们对自己的期待？
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开心。面包冠军，行业的巅峰，一旦爬到了目的地，他反而惶恐。他在哪里？拿了冠军之后，又能怎么办？
他比任何时候都茫然。
在清水桑的怀抱中，他的目光扫向人群，只见一人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来。俞家宝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飘荡无依的心有了着落。
阿佑终于出现了。
阿佑发现他的目光，欢快地笑了起来，嘴形在说：“牛I逼！”
俞家宝只想立即飞奔过去拥抱阿佑，刚要抬腿，志夫已经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来。志夫的神情也很兴奋，只是他生性腼腆，不好意思抱俞家宝，只能再次跟他握手：“恭喜你俞桑。多谢你为Kurakura争取荣誉！”
俞家宝一脑门官司，苦笑：“志夫酱不用客气，我跟Kurakura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吧。”
“啊，怎么会呢？我还想聘用俞桑做我们的首席面包师呢。”
“咦？志夫酱要聘用我？”
“嗯，我和阿佑商量过了。”志夫又脸红了，点点头。
你到底为毛脸红啊？俞家宝真想揪着他的衣服发泄情绪：志夫酱不要在提到阿佑的时候脸红，可以？
却见志夫挺直身体，庄重地宣布，“俞桑如果同意的话，那我就是你的老板了，请多多指教！”
俞家宝满头问号，一脑袋的疑惑，简直不知道从何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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