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贰)(1/1)

    [……]

    [乞丐怔怔地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步子。]

    [我把你给过她的还给你,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不对,你不如——]

    [——那……那就多还给你一些好了。]

    [……]

    [还给我、求你……]

    [求你了……]

    [你……]

    [——把她藏到哪去了?]

    [乞丐低低地垂下头,一滴眼泪砸在脚下的血河里,没晃起一丝涟漪。]

    ——《密匧》

    ——————

    孟浮生断没有想到,自己的新皮还没焐热乎就被人扒了。

    ——“怎么发现的?”

    “文仲比你话多。”顾道答道。

    孟浮生:“……?!?!!???”

    楚阑夕:“……”

    ……反派死于……话少?

    ——说好的说好的智力极高呢?说好的“伪装水平出神入化”“混迹人群无人能查”呢?

    ——这么顶级的小boss设定就败在一个话痨嘴底下了?!?

    剧情君你还行不了?

    【这样不好吗?】楚字在识海里轻轻道。

    【嗯,挺好的。】楚阑夕道,【只是觉得……枉我还思索了一夜如何请君入瓮。】

    “文仲呢?”

    “只是被我,设法托住了。”孟浮生答道,“他很麻烦,杀了他时间来不及。”

    楚阑夕悄悄舒了一口气。

    “楚兄,也果然不是什么下仆吧。”孟浮生撕掉了人—皮—面—具的脸久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渗人的惨白。

    “嗯。”顾道平端剑刃,抵住孟浮生的脖子手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果然……”孟浮生浑似察觉不到脖颈上的寒气似的,背靠山石仰天喃喃道。

    “……我就道哪里有主人侍候下仆的道理。”

    ——对吧对吧?

    ——顾小道,快把你的锅收好。

    “他是你的……”孟浮生上下颌轻叩,有什么咔嚓地响了一声。

    “契兄吧?”

    ——等——等等?

    ——是楚某知道的那个契兄吗?

    ——我不是我没有!!![炸毛三连jpg.]

    顾道手一抖,剑尖在孟浮生身上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黑色的血从嘴角蜿蜒而下,梦浮生背靠着山石软倒,眼里焦距涣散。

    楚阑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道的剑。

    “我的剑上没淬毒。”顾道耳尖上的炸红还没消退,赶忙把剑举起给楚阑夕看。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全然不是淬了毒的样子。

    “不是你,刚刚他把牙齿里的毒丸咬破了。”

    “……楚兄……你认识……浮生吗……”梦浮生倚在角落仰头问道。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只有楚阑夕听懂了。

    山石把阳光挡了个严实,那张惨白的面皮居然显得很干净。时间把这个满手血腥的花盗永远地锁在七岁那一年。

    ——破旧得只有神像后挡风的寺庙,粗糙难以果腹的食物,还有……躺在血泊里的浮生……

    “他肯定不像我……乞丐一个……连个人都护不住……”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叫梦浮生……却梦不到她呢……还活着……哈……还活着……”

    “你的眼睛很像她……那日我本能杀了你的……可我下不去……手……”

    头顶火红的枫叶飘摇而下,眼前浮光掠影如轻鸢剪水,只有那双眼睛未动,泛黄的光幕下,女孩朝他讨好一笑:

    “馒头给你吃,这间庙也借我躲一躲,可以吗?”

    女孩的眼里闪烁着希望,可只有他知道这里是噩梦的开端。

    “……不可……”以……

    漫天枫红中,一生困在梦中梦里的小乞丐终于逃脱了第一重梦境,却终究不会再醒来了。

    【楚兄,你知道吗,】楚阑夕道,【我真的,特别喜欢孩子。】

    【嗯。】

    【小小的,软软的那么一个,还没学会用恶意去揣度接触到的所有事物,心口永远热着一团柔软。】楚阑夕垂头,【楚某人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狠得下心欺骗、伤害一个孩子。】

    仙历丁卯年八月,梦浮生,身死。

    意识深处的楚字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我知道了。】楚阑夕猛地拔出插在尸体心口的匕首,匕首尖上挑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浑浊圆珠,鲜血淋漓。

    ——【你看,他根本没有心。】

    地上的尸体一阵扭曲,发出老鼠一样吱吱呀呀的惨叫来,没有骨头般一寸寸的扭动着躯壳,如同一条巨大的蠕虫,无端地令人作呕。

    “人是他杀的,恶却不全是他做的。”楚阑夕对顾道道,“梦浮生死得不无辜,却也不罪有应得。”

    “这是……”顾道惊愕道。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形,不由得有些呆愣。

    “畜生想换层人皮,殊不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披上人皮骨子里也还是条肉虫子。”楚阑夕淡淡道,语气温和,倒像是在给襁褓中的孩童讲一则无伤大雅的睡前故事。

    “你可带了缚灵网。”楚阑夕问道。

    “回师叔,弟子带了。”

    “把他、捆起来。”楚阑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阴影中的人。长发半遮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阳光穿过枫叶映一衣血红,照亮了青年半张苍白下颌。

    ……现在,从犯已经谢幕。

    ——主犯可以带上被告席了。

    那张温和的脸嘴角绽开一个冷淡的笑容。

    【恐怕得麻烦古老兄了。】楚字叹道。

    【噫,一个不小心怕是得叫他轰出来。】

    “孟浮生。”

    ——那个孩子,到死都不知道,他慈爱的师父,手把手教他武功的师父,教养了他十数年的师父,答应帮他报仇的师父,借了他的身体,究竟做了什么。

    “骗一个孩子,你的内丹不会痛吗?”青年轻声问道。

    束缚在缚灵网里的尸体猛地睁开眼,露出一双属于爬行动物的浑黄立瞳。

    ——————

    熙熙攘攘的街市,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间小小的面馆,卖白水青菜面、菌菇卤肉面和酒。别看这面馆不大,味道却是极好,酒糟鼻子头的掌柜也实诚,分量给的十足。只有一着,这巴掌大小的面馆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忌讳——

    不要和掌柜的提煮鸡蛋。

    不然……

    “奶奶的,都说了没有鸡蛋,甭跟老子提鸡蛋,指着老子骂秃很有意思吧?”掌柜的轮起凳子追着一个客人砸出了店门。周围的邻居见势七手八脚地拉走了那客人,店里的老主顾亦是见怪不怪,麻溜地吃完自己碗里的面放下铜板脚底抹油的溜了。

    掌柜其人,一双凶恶相的牛眼,两道雪白的长眉晃悠到耳边,打了个麻花分别编起拿土黄的麻绳系着,嘴边和脑壳上却是一根毛都没有,不得不说是十足的滑稽,像极了一颗……卤蛋。

    不留胡子是嫌吃饭总落进碗里不干净,头顶的那一个瓢却是英年谢顶,中年成瓢——他自觉当叫英雄谢顶。

    掌柜插上门,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把油乎乎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双蒲扇大小的手,笨拙地收拾起了碗筷和铜钱。铛啷一声,筷子从碗上掉到了地下,掌柜的正欲弯腰捡起,浑浊的目光却突然钉在了地上。

    叩,叩叩叩。

    掌柜的回过神,大声朝门内嚷嚷道:“两个小崽子可以进来,姓楚的就甭见老子了。”

    “古兄当真不见我?”男子玉石相击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那楚某可就回去了。”

    “奶奶的,你走一个试试,你走了你是我孙子。”掌柜的大声嚷嚷着去开门,开门前却极快地伸出袖子抹了一把脸。

    “就知道你个犊子今儿要来,还是他奶奶的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姓楚的你个瓜皮玩意。”

    门打开,正是一个青袍男子负手而立,身后两个少年分左右执晚辈礼而立。青袍男子眉眼舒展,笑道:

    “古兄,许久不见。”

    “古兄筷卜的功夫愈发……”长进了……

    后半句话被一个熊抱撞回了喉咙,熊弓着身子偷偷摸摸拿青年肩上的衣服蹭了把憋不住的眼泪,嘴上恶狠狠地道:

    “奶奶的,你还知道来看你老哥哥……”

    ——————

    [我……真的了解他吗?]

    [——我以为……]

    [我以为我了解的。]

    [却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喜欢吃什么,他有没有亲长,他是哪里人,他有什么友人,他有什么样的过去,他——]

    [——他是谁——]

    [这些统统都不知道。]

    [——不过,我会努力知道的。]

    ——《密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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