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梦(1/1)

    程烨出差期间,顾拙新买了一把吉他。

    那天晚上,酒吧里没有轮到他值班,他就呆在房间里鼓捣吉他。调完音,随意弹唱了几段后,他忽然想到有几天没跟程烨联系了,对方也还不知道他进手了新乐器。

    现在应该没有在工作吧。这么想着,他拿过手机,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吉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微信,把照片给程烨发了过去。

    没有人回。

    他觉得有些奇怪,程烨刚走的两天,俩人也会在微信上聊一聊,比如顾拙拍了刚浇水的栀子花给程烨看,或者照一照北京少见的粉色天空发过去。照理说,这时候程烨还没睡,而如果他在工作,他也会跟顾拙说明一下。

    他从没有无缘无故不回信息过。

    顾拙犹豫了一下,不放心,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当他以为是不是程烨有事不方便接电话,正准备挂断时,那边突然接通了。

    “拙子?”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日虚弱沙哑,听得顾拙眉头一皱。

    “哥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病了?”

    他听到那边有翻身的声音,还有被褥掀动的声音:“没事,只是有点着凉。”

    事实上,顾拙打电话来之前,程烨已经昏睡了很久。他嗓子疼得厉害,额头也烧,独独四肢一片冰凉。他本来看采访顺利,准备提前回北京的,可是这病来得汹汹,他没什么力气,也不愿意让顾拙他们看到他这个样子。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生病了。这几天,他忙着采访和整理资料,时常熬夜,烟也抽了不少。如今又到了换季的时节,一个不小心就会受寒。前几日感冒时他没太当回事,只是喝了感冒冲剂,出门戴口罩。没想到很快发起了热。他去药店买了体温计、降温贴和药,回房间一量,都奔上39度了。

    这天晚上他哪也没去,吃了药捂在被子里发汗。睡得昏沉难受时,做起了乱七八糟的梦。他梦到自己小时候生病喝过的苦药,黑黑一碗,入了胃,却奇怪地让人定心。那时,他从没去过医院,母亲虽习西医出身,但自己一直钻研中医,医术高超,给他熬药扎针,很快就好了。父亲也总是陪在他身边,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分散他对病痛的注意力。母亲偶尔评价父亲的故事没头没尾,少了个圆满结局。程烨却很喜欢。干嘛非得有头有尾呢,他自己有无数种结局可以给故事加上。

    当时他以为父亲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可后来长大后,他读到父亲写的东西,才发现,父亲从来不写圆满结局。

    里面总是聚散无常,没什么永垂不朽。

    可惜文字里缺着的,生活里也补不上。

    很快梦境又变了,变成他采访过的离婚律师。他问她,印象最深的一个离婚案件是什么。那律师说,她对经手过的每一起案件,都很难忘记。离婚撕开了人性太多丑恶的东西,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她看得累了,但想忘,却怎么也忘不了。

    不过有一起案件,却让她看清了很多。

    “那起案子的男女双方已经生活很多年,相敬如宾。男方待女方很好,除了一直很少碰女方,尤其是两人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后。女方觉得奇怪,但知晓男方是可靠人,待他家人一直尽责,便也没说什么。可是,后来女方无意中发现男方浏览的网站,有同性恋内容。”

    也许是因为平日里工作比较累,加之这次采访时间比较久,律师面露疲惫:“女方的确闹了很久,哭了很多次。她很传统,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可你知道,最终提出离婚的人,是谁吗?”

    程烨没说话。

    “不是那个妻子,而是男方。”

    律师接着说:“我是男方的律师,他对我说,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愿意满足,只要能够离婚。可女方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回来。”

    “我见过为了分一个杯子就闹到离婚的人,见过互相泼脏水抓错处,甚至不惜连对方上厕所不冲水这种事也公之于众的人。可这两个人,我却不懂。在我看来,他们也许没有爱情,可相处至今,已经离不开彼此。否则女方不会愿意放下,男方也不会愿意什么都不争。”

    “我问男方,女方已经选择原谅,为何还非离婚不可,毕竟这么多年也相处下来了,只要双方退一步,不挑明,一切总还能回到从前。”

    律师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回不去的。他已经将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变成同妻,也对自己的性向不忠这么多年。现在,如果还继续伪装欺骗,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程烨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后来两人深谈了一次,还是离婚了。不过,他们依然住在一起,抚养孩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可是,有些东西是变了。”律师看着程烨说,“那天我遇到女方,和她聊了几句,她说这么多年,虽然她一直和男方很好,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第一次感觉到男方的爱。”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我现在都没法忘记。也许男方一直是对的,离了婚,两个人才是完整的彼此,才能重新开始。那种爱无法用任何已知关系来定义,超越婚姻,超越爱情。因为一旦这段关系得到解放,没有了曾经的欺骗,他们之间,反而都不再需要承受不必要的委屈,做出不必要的退让。”

    律师对程烨笑了笑,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望着窗外已经落叶的爬山虎说:“你之前问我,这些事是否对我自己的生活有影响。有的,我从来没做到家与事业的平衡,我和我的丈夫总是争吵,也已经离婚。我曾经痛苦过,恨我自己不能给孩子一个圆满的家庭。可是现在,至少我学会了不再给任何关系、任何人轻易下定义。婚姻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家,也不仅仅只有一种形式。”

    然后程烨又梦见第一天认识顾拙时,对方在酒吧唱的那首歌: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不止一种。一片混乱。

    被顾拙的电话吵醒的时候,程烨浑身都是汗。他觉得身子似乎变轻了,头也不再那么昏。他睁开眼去摸手机,但眼角有些湿。分不清是汗水糊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哥?”顾拙的声音透过电话,好像进了一个过滤器,不似平日清亮,却嘶嘶响着,落进了程烨黑暗的房间里。

    程烨刚醒来,口齿还有些黏腻。他清了清已经不算太疼的嗓子,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怎么没事,你听听你嗓子都成内样了。”顾拙听上去有些着急,“你吃药了吗?有没有人在你身边?去医院看看吗?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你?”

    窗外有车子驶来,大灯的光扫过房间的窗帘,将窗帘的纹路映在了对面的白色墙壁上。程烨侧躺着,看光照亮眼前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听顾拙喋喋不休地说话。莫名想笑,却笑不出来。

    “拙子你别急,我真的没事,吃药睡了一会儿,已经退烧了。”

    “真的?”

    “真的。”

    “你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程烨想起雍和宫那次,顾拙也曾怕自己骗他。他有些挫败,难道自己在顾拙那,可信度就这么低?

    “别以为我不知道,”顾拙嘀咕了一句,“你这人就只挑着让别人放心的话说,其他啥都憋心里,回头一个人抽闷烟。”

    “我有吗?”

    “你有。”程烨无端听出了点生气的味道。

    他心里软了一下,裹着被子又向手机挪过去一点,轻声对着电话说:“好,我错了,我改,行吗?”

    对方没说话,程烨以为他真生了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没过一会儿,顾拙又道:“那你以后也不许抽这么多烟。”

    程烨勾了勾嘴角:“好。”

    “少熬夜。”

    “好。”

    “听妈妈的话。”

    “什么?”程烨愣了一下,跟不上对方的思路。这都哪跟哪啊?

    “你不是说你妈妈是医生,从小总让你注意身体吗,那你看你听了不?我看就没听。”顾拙道。程烨好像可以想象出对方噘嘴嫌弃的样子。

    从前,他母亲总是叮嘱他和父亲看顾好自己,也为他们操了不少心。可他们表面承诺,背后却没有听进去这些话。一个写起东西不要命,一个正值年轻,满心往前冲。于是身体被遗忘,母亲和她讲过的话,也被遗忘。

    后来,母亲不多说了,对父亲和他,都不怎么说了。

    再没有人那样殷切执着地,督促他照顾好自己。

    “好,我听。”

    “这还差不多,”顾拙说。听声音,他好像在床上滚了一下,“等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你现在先休息,盖好被子,明天——”

    “拙子。”程烨忽然唤他。

    “怎么了?我是不是……吵着你了?”顾拙有点愧疚,赶紧道。

    “没有。你能不能,”程烨轻轻说,“给我唱首歌。”

    那天晚上,夜色深浓。顾拙抱着他的新吉他,对着手机,给遥远的程烨唱了一首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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