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栀子花(1/1)
入职的那天,程烨早早背上包,带着相机出了门。他和平台主编约了早上9点见面,但因为工作地点在四环外,程烨从这边坐车或者乘地铁过去,需要不少时间,所以他起得很早。
他准备先去买一点早餐吃,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要去上学的顾讷正坐在上次那个男孩的车后座上,两人说笑着,渐行渐远。
程烨想起那天早上顾讷说到走读一事时,脸上浮现的笑意。
他举起相机,拍下了正向朝阳骑去的那一双人。
平台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写字楼的十楼。不过与外面的单调不一样,内部放了不少绿植,布置大多偏米黄色系,阳光照进来,显出了几分温柔。这样的风格倒是和这个平台的文章调性颇像,简单,但蕴含温度。和一些猎奇的平台不同,这里并不总是追热点,而是选择踏踏实实去讲述和报道很多平凡故事,比如老年相亲的人们,比如五环外的年轻人。
程烨当初在香港时就已经关注到这个平台。他一直喜欢写小人物的悲欢,淡而深刻。他曾经在每周日到皇后像广场和那些菲佣坐在一块,看她们怎样在大广场度过一段短暂无忧的时光;也曾经写过不少重庆大厦里关于底层人的文章。如今环境不由人选择,他觉得记录平凡人事,或许是最好,也最不违背初衷的一条路。当时他在香港因为一次报道结识了这里的主编徐奕,一个经验丰富、十分干练的女性。徐奕一直记得程烨和他的文字,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程烨和徐奕相谈顺利。他入职前写的文章已经提前发给了她,她十分看好,说是可以头条发布,但需要再做精细修改,由她来做程烨的编辑。程烨说没问题。
一些必要的手续办完后,下午,徐奕邀请他参加了他们本周的选题会。会上程烨听他们讨论,也就自己的经验给出一些建议,当徐奕转头问他,最感兴趣的领域或主题是什么,现在有没有想写的选题时,程烨想了想,说:
“家庭,目前最感兴趣的一个主题是家庭。”
“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托尔斯泰的这句话,他曾经隔着一层雾,如今却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深切品尝其中滋味。二十多年来,行至今天,他看懂了很多事,可越来越看不明白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报了一个选题,关于离婚律师。如果说现代家庭里,婚姻被默认为最基础的元素,也常常被看作大多普通人都应该选择的路,那么,婚姻的圆满或易碎,究竟会对家庭中人带来何种影响?
如果这一制度真的如此理所当然,那为什么对之心如死灰的人,却越来越多?
离婚律师或许是最了解这一切的,他们像一个局外人,要一次次被卷入别人的生活,也一次次,必须在自己的人生中面临相同的规律。
也许是因为最近社会新闻里涉及家暴、女性家庭地位的报道不少,这个选题算是切上了一个点。大家认为有可操作的空间。之后两天,程烨整理了收集的材料,就采写方向和主编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和细节打磨。选题顺利通过,他即将着手进行采访。
不过定下来的采访对象不在北京。
他需要出差。
出差前夜,程烨到顾拙的酒吧去喝酒,同他告别,然后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了他。
“我明天就去出差了,你记得到我房间,给花浇浇水。”
顾拙拿着钥匙,整个人挂在程烨背上夸张地喊着:“哥你早点回来啊早点回来。”
老尹在旁边擦杯子,眼观鼻鼻观心。顾拙那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粘人劲儿,搞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程烨轻拍顾拙横在自己颈前的手臂:“好,知道了。”
那盆栀子花是顾拙搬走前留下的。其他东西他收拾得很快,可唯独这一盆花,他一直犹豫要不要搬,纠结到最后竟真的忘记了。后来和程烨熟识之后,有一天他去到程烨的房间,决定把花搬走,不要自私地占用别人的空间。但当他走到窗台前,摩挲了一下叶片时,他还是有些踌躇。程烨看出了他的犹豫,便走过来问怎么了。顾拙转过头来,小心翼翼问他,可不可以把花留在这里。
程烨一笑:“当然可以,我很喜欢这盆花,就是怕照顾不好。”
“我可以照顾!你不用管,偶尔让我上来浇浇水什么的就行。”顾拙目光里散了阴霾,高兴地说。
程烨看他欣喜的样子,放了心。然后他试探地问道问:“这盆花,对你很重要吗?”
顾拙低下头看着花,咬了咬嘴唇,轻轻说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这是程烨第一次听见顾拙提起自己的妈妈。第一天来到顾家小院时,程烨就知道,顾拙的母亲去世了,因为客厅最里面的一张小台子上,放着顾拙妈妈的遗照。他想起刚迷路时,胡同口那位大爷说的话,说顾季勇没再娶妻,一直一个人生活。
顾拙说:“从我妈把这盆花留给我那天起,它就一直放在这里。”
有些东西,不止本身不可替代,连放的位置也承载着许多回忆。顾拙说,他妈妈一生最爱栀子花,用的沐浴露和洗发露,也常有栀子花味的。他对母亲的记忆离不开那股味道,所以现在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后来,母亲生病去世了,这盆花就给他继续养。他把花搬到了自己的房间,一直放在窗台的那个角落。那里明暗适宜,对喜光也耐荫的栀子花来说是个好去处,他下面的房间就没有这个效果;而没搬走前,他只要在床上侧过身,也一眼就能看见它。
好像一眼就可以看见自己的母亲,知道她还陪在他身边。
说这些的时候,顾拙和程烨并肩坐在程烨铺的软地毯上,抱膝看着那盆花。
程烨听着他回忆母亲,偶尔侧头看他的脸,见他眼神很温柔,又有些悲伤,好像在很认真地想念那个遥远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顾拙,我妹妹为什么叫顾讷吗?”顾拙问。
程烨摇摇头。他不是没有好奇过,因为很少有家长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但他一直没有问。
“因为我妈说,人这一辈子,活得善良朴拙最重要。她见过世上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只想我们兄妹俩都简单地过一生。”
而后顾拙又笑着说:“我小时候还因为别人嘲笑我名字,跟人打架呢。”
“是吗?”
“对啊,那些人忒没文化。大智若愚懂不懂?现在想起来还气。”
程烨想象着小顾拙为了名字跟人打架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顾拙叹了口气,说:“其实,当年我奶奶也很不同意,觉得这名字太笨,不吉利。可我爸跟奶奶吵了一嘴,说就听我妈的。我爸那暴脾气,也就我妈治得了他。他俩也挺有意思,我一直不明白我妈一个大学高材生,怎么就看上我爸那个小混混,不过现在……”
顾拙没有再说话,把头搁在了抱着膝盖的手臂上。
过了半晌,程烨听他道:“哥,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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