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1)
儿童心理咨询室里处处都是各种童趣的摆设,沙盘桌,森林墙纸,就连椅子都是动物或者蘑菇的样式,尹式一个大小伙子坐在儿童椅上,怎么坐都不舒服,他一边挪着屁股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到了这个点,那个叫齐默的孩子这时候应该已经到走廊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就被叩响了,尹式一下就从椅子上腾跃而起,带着笑容为齐默打开了大门。
尹式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人,可他却对这个名叫齐默的孩子十分有兴趣。他是为数不多主动开口陈述自己经历的孩子,但如果只是如此尹式是不会注意到他的——毕竟只是挨了一顿毒打,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他简直就像是被纸张割了一条口子而已,有何说不出口的?
“尹老师好。”齐默拨了一下挡住他视线的长发,抬起头十分礼貌地朝尹式点了点头,随后就在自己往常习惯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沙盘桌,在尹式的正对面坐下。
按照流程,尹式应该拿出那些沙盒玩具给齐默,然后两个人在游戏的过程中谈心交朋友,可是尹式并没有,因为他很清楚,面前的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完全不需要这些——有做盆景的功夫还不如给自己配个护具来得有用,尽管他面前的这个少年要比他同龄人要瘦小不少,可他依旧很清楚他有多危险。
“小齐同学,你上次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你的同学可告诉我了。”
尹式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他昨天刚写的记录,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一指将它推到了齐默的面前,齐默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挑开了那本文件夹,里面却先滚出来了一根粉色的棒棒糖,骨碌碌地滚入了沙盘中的黄沙中。
“关于那个地下室的事情。”
齐默瞟了那把“高楼大厦”都砸得东倒西歪的棒棒糖,嗤了一声:“是冯萌对吧?我记得她经常在口袋里装一大把棒棒糖。”
“嘴还真是不严实。”齐默一斜身体靠在了椅背上,把手伸进沙盘里拿起了那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包裹在外的糖纸,在糖纸即将剥离之时,他却一松手指任由其滑落,粉色的糖球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抬起头看向尹式,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攻击性的味道:“所以呢?这是学校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告诉我做什么?”
尹式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后脊一凉,发自心底的畏惧,他抬手抹去了自己额头渗出的冷汗,一笑——他就是因此才看中了齐默的。
“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陈苗都逃出来还报警了,也不把这些事情给抖出来,如果说她害怕作为加害者被惩罚也情有可原,但为什么其他人也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谈?你们学校可是在扎堆的培养心理变态,却没有人对此敢说一句话,明明这才是房间里的大象啊。”尹式笑了笑,把凳子稍微往后挪了挪,然后左右脚一交叠,“所以我在想,或许是因为他们此时此刻,仍然在害怕着什么,而且这个威胁离他们很近,近到不可思议——”
尹式一笑:“其实你也是‘鬼’吧,齐默,而且你还是最可怕的那一个,在他们心里甚至连警察的风头都压过去了。”
齐默听到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动,只是挑了挑眉,就像是在欣赏从小丑盒子里一跃而出了一只无趣的兔子:“所以呢?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我?”
“我跟陈苗也谈过,她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可比你强多了,不过我还是对你更感兴趣一点。虽然你们两个都是‘鬼’,但是其实在我看来区别非常非常的大,从你们从那个门走进来开始我就能感觉到了。”尹式对齐默的目光,就像小孩儿面对着自己从一群兔子里挑出来的最满意的那一只,“这么说吧,就像是纯天然和人工的区别,我总觉得人造的东西和纯天然的相比,总是差了点什么。”
“你所在的孤儿院和阳光学校有合作,因为各种原因再次回到孤儿院的学龄儿童,将会被孤儿院安置在那里,在等待被收养的时候也可以一边进行学习,但前提得是小孩儿是有问题的,不适合普通学校的学习生活。”
“孤儿院的阿姨叔叔们似乎对你的印象不太好呢,把掰断了翅膀的麻雀藏在枕头里之类的事情,一般的小孩儿做不出这种事情吧?”尹式身子往前一倾,故意压低了声音,“而且我特意去查过,你今年十四岁,有被收养过两次,但最后都因为意外再次被送回孤儿院,收养你的两家人都死了,死状也不太好看。”
“别误会。”尹式又往后一倒,耸了耸肩笑道,“我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活下来了?”
尹式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威胁意味,齐默的脸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坐姿:“正常,我有时候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我梦游把他们都给做掉了,毕竟我光看着他们就觉得心烦。”
不否认也不承认,齐默接着这个暧昧的态度继续往下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尹式道:“之前警察进阳光学校转移受害学生的时候我跟着去了,我那时候就看见你被警察给背了出来,你半张脸罩着像是给狗用的嘴笼面具,脚上也圈着锁链,大家都以为是老师虐待了你,一窝蜂上去关心你,有个护士给你解开了那个面具,结果下一秒你马上就把她手上的一块肉给咬下来了。”
“本来场面都快收不住了,幸好你很快就开始流眼泪,然后跟所有人道歉,大家又都以为是你应激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毕竟你后面表现都那么配合,该说的说,该哭的哭。”尹式咯咯笑了一声,“我就是从那时候注意到你的。”
“说起来,你和我聊了这么多,你就不怕我告诉警察吗?”尹式换了个坐姿,问道。
齐默听见这话,却噗嗤一声,就像是听见了一个冷笑话似的拍着桌子笑了出来,半天才缓过劲头,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稳定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你不会那么做的,我知道你对我有多感兴趣。”
齐默眯了眯眼睛,尹式一瞬间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笑道:“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面前的这个少年太懂得如何投其所好,或者说投所有人所好。在尹式暗地里的观察中,齐默并不会将自己的“这一面”表现得如此露骨,他是故意想要引起尹式的兴趣,然后明目张胆地利用他。
这样的人,真是比任何人都适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他们都说我这里有病。”齐默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歪了歪头道,“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
尹式闻言一愣,随后便会意到了齐默是什么意思,轻笑了一声道:
“好,我答应你。”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李辰生却一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齐默、或者说李涉川所说的,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其实就是让尹式帮助他做精神健康鉴定。经过这种恶**件留下后遗症的人肯定会被多加关注,以防止其做出各种过激行为——除非像尹式这种心理医生对其做出精神健康评估是过关的。
尹式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放虎归山。
但令李辰生愤怒的事情绝不止如此: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当年肯定没把他手里这份报告交上去,上面连个戳都没有——如果当年尹式把这份报告和那份正常人都看不懂的报告都一并交上去,当年的警方就不会把阳光学校的案子当作简单的校园性/侵处理了。
——或许陈迢不必死,陈苗也不会死,还有更多更多的孩子也不会受害、也不必死。
——或许当年齐默的养父母也不必死。
但这些“或许”,都早已成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怎么了,我都老实招供了,李警官怎么还拉着一张脸?”尹式乐呵呵地笑着,却被李辰生一把揪住了领子,照着脸来了一拳。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个人吗?”
李辰生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不停地深呼吸,这才没让第二拳落在尹式的脸上,理智告诉他就算把尹式从十八楼丢下去除了感情上会比较爽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
“别这么说,齐默这不还活蹦乱跳着的吗?”尹式喘气的声音有些尖锐,紧接着鼻血便从他被打中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他扁了扁嘴道,“虽说精神健康评估那方面我是有放点水,但我还是有给他治疗方案的。”
“你他妈还敢提那镇定药?”李辰生终于忍不住给了尹式第二拳,一下砸在尹式腹中,尹式整个人彻底没了力气,直接瘫在了地上,进气短出气长。
“……呼,下手可真重啊。”尹式却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脸上还挂着那万年不变的笑容,“我记得他跟我提过,他上高中的时候有次出去找人打架,结果被你捡回家去了。”
“其实这只是他日常的一部分而已,而且已经持续了很久,他很需要发泄自己的破坏欲,靠药物根本就镇定不了他。”尹式嗤嗤地笑出了声,“看不出来吧,你认识的那个‘李涉川’明明就是个暴力易怒根本对不上号的人。”
尹式撑着墙壁,强把自己的身子给支了起来,只听他嗤笑着道:“说起来有点好笑,但我给他的治疗方案,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李辰生一怔,却听尹式继续说道:“邦妮和克莱德,知道吧?我就是从这里面得到的灵感,不过你别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邦妮’。我只是建议他找一个对象建立关系,通过这种互动模式去发泄他那些多余的情绪和冲动,换谁都行。”
尹式抬起头望向了天花板,嘶了一声,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样:“我记得我是建议他去街边随便坐坐,看到哪个满意的就选哪个。”
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两手一拍看向了李辰生,咯咯笑道:“那他那时候应该就是选中你了吧,缘分可真是奇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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