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1)

    哒、哒哒——

    是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到听见这声音的人甚至能感觉到它掉在地上溅起了多少灰尘。

    然而李辰生并没有在意这滚落在他脚边的弹珠,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仍然是像他刚来的时候,水泥地上蒙了一层灰土,他甚至还能看见张无澜的高跟鞋印,旁边还有一个长一截的——是李涉川的鞋印。

    他一脚踩了上去,李涉川的脚印仍然超出了他的鞋头一截,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他正踩在这里的台阶上,他还在呼吸,然而脑子里在想的事情却又让他感觉到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甚至还开始臆想着是不是李涉川出轨了尹式来忽悠他的。

    ——他又怎么因为一个今天才刚刚认识的、脑子有坑的人说的话,动摇了对李涉川的信任。

    “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尹式的话似乎仍然在他耳边徘徊着,“但是从你开始怀疑他的某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了。”

    “你仔细想想看,他是不是从见你的第一面,就开始骗你了?他甚至在你面前活得都不像是自己。”

    李辰生低着头看着那枚鞋印,脚掌在地上轻轻一扫,李涉川的脚印就消失不见了。

    他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其实自打从阳光学校回来之后,李涉川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过这里了,在市局里除了在人前,也再没主动过来找过他,巧妙而无情地回避着李辰生的目光,还有朝他这里走过来的脚步。

    一向都以为什么事情只要说清楚就能解决的李辰生,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是语言无法表达的,交流无法解释的。

    就像是信任的逐渐崩塌一样。

    此时此刻转身上楼的李辰生没有看见,通风管道的格栅忽然缓缓的向上移了一点。

    声控楼道灯随着李辰生的脚步声的远去,反应迟钝地缓缓亮起,却照亮了原本被昏暗所覆盖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只苍白的小手悄悄地从格栅下伸了出来,那只手枯槁如一把白骨上蒙了一层人皮,而那人皮上却布满了龟裂的痕迹,就像是久旱的土地一样。

    那只手在地板上摸了摸,便用尾指将那颗在地上打转的弹珠勾入了手心,小心翼翼的将手收了回去,格栅落回了原位。

    张无澜这个缺心眼的没锁门,李辰生一把便扭开了门把手,他却先回过头,看向了对门——门前的地毯保持着积了灰的平整。

    李辰生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

    然而进门四下一看,便看见了张无澜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上面沾着各种调的香水味,甚至还有几个口红印子。

    张无澜这心理素质比钻石还过硬的小祖宗,就算是被持枪绑架过了一回,似乎也没有一丁点变化,还会趁着周末他不在家偷跑去挥霍青春年少。

    被李辰生开门声音吵醒的钱一和直来从窝里抬起头,各给了李辰生一个睡眼惺忪的眼神,直来懒懒摇了几下尾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又缩回了窝里。

    这俩今天怎么回事,连直来都没过来迎接爸爸大驾?李辰生心里纳罕着,刚捋起袖子要给这俩添粮,却发现粮盆上边挂着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小字:大的小的都喂过了。

    李辰生愣了愣,于是转头就去敲了敲张无澜的房门,想找找她谈谈人生理想。只是看这门缝底下没光,屋里还隐隐约约传出来点呼噜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大小姐玩累了早早就寝去了。

    演技着实可以,只可惜观众是刑侦支队的队长,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在装睡。

    门都快让李辰生敲出个洞了,张无澜依旧不为所动,吃够了一整个满汉全席的闭门羹,李辰生终于作罢,调了个明天早上四点半的闹钟,打算明天早起堵张无澜一个措手不及。

    她会不会也在骗我?

    李辰生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之后就甩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连自己便宜闺女都想,她要是想害你,你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那他呢?李辰生不由得心下一沉。

    李涉川对他讲的话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他到底对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李辰生自己都说不准。

    心如乱麻的李辰生冲了个冷水澡,他一身筋骨都松了下来,没骨头似的倒在了他的床上——前几天张无澜又不知道从她家那阁楼里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张大床,俩人吭哧吭哧搬了老半天,还差点直接把李辰生从楼上给捅下来。

    他直起身,两手支在床头的窗沿上,左脚脚趾在右小腿肚上划了划——前段时间被张无澜那一胶带撕掉的一大块腿毛还没长出来。

    李辰生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吐了个烟圈,几滴雨却随着烟落下来,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就像是他刚刚冲冷水澡的时候,他在崩落的水珠后看向剔透的瓷砖,眼前会忽然回闪出李涉川把他抵在墙上的样子。

    人生来就是撒谎天才,当情感跟不上的时候,李涉川总能用他的温度和力度来弥补他所空缺的那一部分。

    而现在李涉川正在慢慢地将从李辰生这里抽身而出,李辰生感觉到了如同地面塌陷一样的空虚。

    寂寞。李辰生从没想过这种词也能用在自己身上,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个容易感觉到寂寞的人,只是一个人离开了身边,就会感觉空虚。

    李辰生看向了隔壁,李涉川那屋的阳台正好就在飘窗旁。

    住在他对面的那个漂亮小哥,迄今为止除了让李辰生断子绝孙之外,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还在给公检法打工。如果说三年前的李涉川是冷冰冰的斯文美人,那现在的他就很像最近小姑娘们常说的“斯文败类”那一款,李辰生甚至还有点想往败类俩字下面划两道杠杠。

    李辰生还是习惯管这种人叫闷骚。

    然而即使李辰生天天都在心里暴打李涉川,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涉川很会抓他命门,每次撒娇都撒的恰到好处,装可怜装无辜每次都能装到他心坎里去,让他错觉是自己做错事情,害得这只身长一米九的大白兔红了眼。

    分明之前还是朵高岭之花,怎么变了这么多?

    话说回来,李涉川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可李辰生感觉他最本质的东西仍然没有变——他解剖着每个人的语言、动作,甚至是心理,一句一句,一刀一刀,不管是解剖尸体还是犯罪心理分析,李辰生承认他都做的非常的优秀。

    这明明只是李涉川的工作,可是李辰生却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毛骨悚然,他直觉李涉川对于这份工作,表现出的已经不止是对“工作”的热忱,而是对于什么别的,乐于把每个人的人皮底下最黑暗的东西挖出来。

    就像他每次在作分析的时候,李辰生都莫名觉得他笑得似乎比平常更自然一些。

    可是他又很安于在他身边待着,适时还会向李辰生卖乖讨宠,要吃泡椒田鸡吃蒸蛋。他记得沈绵管这种行为叫“充电”。李辰生揪起自己的领子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那小兔崽子整天把头埋这儿猛吸一口,到底是吸了个啥?就真的像尹式所说,叫心理安慰吗?

    不过说起这个李辰生却又心里有些得意,办公室里的那群人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平日里斯斯文文、工作能力又强得不得了的李法医,其实是个恐高又连车都停不好的生活十级残障,更不会知道他真的撒泼打滚起来有多缠人——他只有在他面前才不会像个完人,甚至还会带着点人间烟火气、七情六欲之类的。

    像是pornhub里的puppy,又像是犯罪片里的衣冠禽兽大反派。

    他摁灭了烟头,从鼻子吹出一股郁闷的烟,转身便倒回了自己铺盖上:看不透,看不透,人精的心思可真是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

    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李辰生忽然直觉他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李涉川自己或许也想不明白。

    李辰生盯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又将手机丢到了一旁,倒回了铺盖上。

    严重暴力倾向?精神病人?这不管是哪个词,似乎都和李涉川八竿子打不着啊。

    ——问他?他会不会跑掉?

    ——那不问他?难道就要放任他就这么**磕到死吗?

    李辰生这个一向都是沾枕头就睡的人,今夜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和顶到天花板的一行行俄文面对面,书架上厚的薄的、字典、甚至是一张张装帧的黑胶唱片,李辰生一本一本看天书似的从底下看到上面去,又从上面看到底下,却感觉自己的身边越来越安静,他能听到远方的汽车鸣笛,楼下小孩儿的哭闹声,风吹过窗的声音,雨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嗒嗒、嗒嗒。一点两点,声音就像是冰凉的雨滴一样渗透进了毛孔里。

    原来当人感觉寂寞的时候,连雨都来得寥寥。

    躺在床上的李辰生翻了个身,身体都还没转过来就先皱起了眉——床垫的声音在此时显得过分的刺耳了。

    咚。

    李辰生一怔,这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李涉川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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