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号令(1/1)

    江湖上有一颗最得意最耀眼的璀璨明星,星星叫做晚倾城。

    其人人如其名,是个男的却有倾城之色,是津城转朱阁第七十二代阁主。

    转朱阁是晚家阁楼的名字,同时也是个什么生意都做的组织,据说有能人高手上百,帮着解决一切一般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报仇啦,离间啦,讨债啦,找遗失的珍宝啦,找遗失的大陆啦……

    传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晚倾城有一妻名应芝,一女名晚声。

    晚声还没大名的时候,跟着家里院子中的大桃树被取了个小名叫桃。她三岁之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晚倾城等她叫爹等得心急如焚,盼望她早早发声就取了这么个单名。

    尽管说话晚了些,晚声心智却较同龄人早熟,至少她把幼时三番五次被仇家掳去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每次都化险为夷,她性子也由此变得和她高调的爹截然相反。转朱阁自晚倾城接手,就由“名不见经传的高效贵宾服务机构”变成“老百姓最喜欢的著名神秘江湖组织”,这种转型给他们带来的仇家数目也达到了前所未有。也许是因为这爹太会惹事,上面的祖宗看不下去了就送了个低调的来。

    烟花三月,津城的春来得时候刚好,晚家院子里的大桃树已十四年没开过花,今年却成了全城最早长出花苞的一棵。

    晚声回想自己一路收到的信函,她收到这消息是在仅仅五日之前回津城的途中。现在隔着三条街就能望见一片烂漫嫣红,繁茂得根本看不见树后的阁楼。这树长在这儿有几百年了,需得十人才可环抱。

    上次这古树开花是晚声出生的时候,万枝丹彩美不胜收,所以她小名被取作桃。

    生来第一次见此盛景,走进家门时晚声还有些怔忡。耳边传来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刚才身处闹市没能注意到,竟然是打桩的声响。这时她才发现,并非桃花遮住了原本高高矗立的转朱阁,而是转朱阁竟不翼而飞,空留这大树而已。

    “怎么回事?”她回过头问跟在身后的晚夭。晚夭是她一起长大的随从,但她上山从师这十年间两人并不多见。

    事实上,这十年内晚声几乎只有过节才下山回到津城阁中。因为她相比较在家里,更喜欢和师父一并呆着。

    “小的也不知。”晚夭眼角弯弯,眯起的双眼不像平日里妖气四溢,一派清爽无辜,“大概阁主又想出什么寻乐的法子了。”

    晚声瞥他一眼,迈步走向院子深处。只见有十几位门人围在一处,正是阁楼本来所在。众人议论声之间,有一矫健身影在一旁不断轻盈地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踏于数块木桩之上,刚才的打桩声竟是这样而来。

    “我说各位,少主不回来你们着急也没用,还是放宽心罢。”季歌一头青丝绑成马尾,上身赤|裸,跳行间也不见气喘。这几人才能立好的大桩被他轻松地深深钉入土中,足见他内力不虚。其他人见他一派爽朗风度,抱怨声小了些。有人对他道:“嘿,你个奶娃儿懂什么,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管好你自己便是!”

    季歌是转朱阁门下年轻一辈,今年十八。晚声琢磨,自己才十四,要么还是不过去插嘴了罢。她步伐渐缓,却听得季歌那副好嗓子叫她:“少主回来啦!”

    她这下只好走上前去。众人纷纷行礼向她道:“参见少主!”语气里不知为何都有见到救星般的如释重负。晚声预感到有麻烦事,犹豫了一下道:“……这是怎么回事?”以往他们见到自己,从不曾被这样见礼,一贯都是把她当个小孩亲切地招呼。

    仇卓影沉着脸立于众人中央,他已及不惑,是照顾晚倾城长大的手足。晚声唤他一声仇叔,晚倾城不在时阁内诸事一般都由他管理。此时他双手笼于袖中,和身旁焦躁的门人相比显得沉着得多。

    他对晚声道:“少主刚回府中有所不知。阁主半月前突然说要和夫人远行,又说院中桃花已经长得和阁楼触着了,长此以往必有一伤,便下令把转朱阁拆了,说得移个位置。”

    晚声心中暗赞:“不愧是和爹一起长大的,对他莫名其妙的行事风格早就见怪不怪,转述天方夜谭却得面不改色。”

    仇卓影接着镇定道:“我们便用十日连夜将转朱阁拆了,还把家具书籍等存放到各处仓库。今早不见阁主踪影,只在书房见他留信说有几处雀替发脆了,他一并带走,以便沿途找相似的木料来重制。”

    晚声这下听懂了,在她爹回来前,这转朱阁是重建不起来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转朱阁是用于放置古籍和珍宝的,阁中有大事需众门人相商才用作集会场所,被拆大约并没什么妨害。仇卓影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将它交给晚声,道:“少主自己瞧吧。”此时神色间却多出一丝尴尬。

    晚声接过,低头阅信,信中内容和他刚才所说并无二致,只是最后多了一段:“此番前去西域,不知何时才是归期,阁中诸事我身在千里之外恐无法一一顾及。”晚声眼皮跳了跳,再往下读:“若逢紧急,我已将玉蟾符藏在院中湖底,汝等若想找人分担,可待阿桃回津,立地拜她为新主,寻此符交于她,让她调配别地我门中人前来相助。”

    玉蟾符是转朱阁历代主人的标志,若要大幅调动人事时需动用此物。阁中人需认阁主和玉蟾,缺一不可。

    晚声读完信,抬头再看众人,他们中不少人也在试探地瞧着她的神色揣摩她的态度。诸人心道晚倾城十二岁就做了阁主,少主今年都十四了,想来总也是能胜任的。

    晚声瞧见他们的神态,心中登时烦闷不已,把信递回给仇卓影,道:“仇叔,我年纪尚小资历尚浅,担不起这个位置,让大家散了吧。”语罢就转身离去。

    晚声走远后,仇卓影耳边又不断传来抱怨声声。他怒而大喝:“行了!没听见少主说什么吗?都给我散了,有事明天再议!”众人于是乖乖噤声散去。

    看着晚声离开的方向,仇卓影叹了口气。

    季歌走过来:“叹什么气啊仇老爷?听着多丧气,反正阁主随心所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嘛,他不在就不在呗。这么多大人还搞不定他们自己几桩单子,要麻烦少主这么个小姑娘?”

    “咚”地一声,他吃了个毛栗子。

    “年青人不要总没个正形儿。”仇卓影背过手,“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少主她闷闷不乐的。”

    “嘶……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季歌揉着发红的额头,“闷闷不乐?我记得少主是个嫌麻烦的性子,但当转朱阁主人明明是件风光的好事嘛。”

    “唉,跟你说你也不懂。”晚声和她父亲不同,从来都是无甚表情,旁人常常很难看出她的情绪。但仇卓影不一样,他是老阁主的徒弟,晚倾城又是他带大的,晚家人的别扭脾性他早就熟悉。这次晚倾城算到女儿会在春天回来,可没算出她为什么会下山。

    他想,不管是什么原因,少主不开心了。

    太阳开始西下之时,有人敲门。晚声托腮坐于圆桌前,对门外无精打采道:“进来。”

    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手持食篮的仇卓影。他道:“晚夭说小姐误了午膳,要用些点心吗?”晚声起身接过道:“谢谢仇叔,这小事儿让别人做就行了。”

    仇卓影见她此时因旁下无人,眉目间已是一片郁郁,不禁问:“这次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晚声拈一片云片糕,低头似在细细端详,神色便越加不明朗。她不开口,仇卓影也不好话多追问她一个小姑娘,他另起话头:“你爹另给你留了封信。”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来,晚声接过放在一旁,给仇卓影倒了一杯茶:“您喝。”

    仇卓影有点受宠若惊,他坐下把茶用了,心想问不出什么的话便算了。起身告辞时,晚声突然开口道:“仇叔你说,做人,有什么意思呢?”

    仇卓影张了张嘴,不禁失笑。

    他心想,晚声今年十四,大约是不能免俗地陷入对人生的片面苦思。于是他咳了一咳,摆出严肃的架子道:“做人嘛,嗯……”停下卖了个关子,见她此时抬眼看自己,他才接着笑道:“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说过,人生在世多是无聊,唯有做些不可能的事才有零星趣味而已。”

    所以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吗……晚声不敢苟同,还是装作认真,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仇卓影离开后,她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破旧书册。

    晚声抚摩了一下已经辨别不出上面字迹的封面,叹了口气。然后她第无数次打开了它,翻动书页默念。来回重复几次后她闭眼又在脑中梳理了几番。

    这是祁居山留给她最后的一样东西,是他写的养神的秘法,也就是修仙的法则。

    祁老离开之前对晚声道:“丫头,为师对你已倾囊相授,唯独这修行之法没教你。这本子里的东西决不可外传,不然恐将引天下大乱。你要有兴趣就自学了去,不感兴趣毁了也成。”

    晚声接过册子,强忍眼泪不发一言,只是低头紧紧把它捏在手里。

    祁居山见她如此,柔声安慰道:“不用舍不得,老夫又不是就这么没了,别真当成个遗物,呸呸呸。你要是想我这老头子,为师会携你师娘偷偷下界来看你的。”

    晚声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抹了一把眼睛:“那师父师娘什么时候来?”

    祁老头摸摸自己白白的胡子,哎道:“这下界也不是那么简单说做就做的事。但等你大日子到了的那天,为师总是要来道喜的。”

    她不明白大日子指的是什么日子,回津城的路上向晚夭问了才明白,师父是在说自己成亲的日子。

    晚声起身,把书册的一角用蜡烛点了。一瞬之间,它竟在她手中化为青烟没了踪影。

    一片寂静里,她盯着自己的手想,要是自己一直不嫁人,岂不只有做神仙才能再见到师父了。

    嫁了人说不定也只能见上一面,做神仙却要修行百年。

    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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