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3(2/2)
这人一不说话,解棠还是能察觉到气氛突变的,不由得有些疑惑,就看见方苍梧脸上又浮起笑——
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解棠根本没捋顺思路,只得愣愣地看着方苍梧。也许是解棠脸上的懵懂委实太过明显,而一个生得无甚血色的小矮子实在是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方苍梧微微放低了音调,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老子有个同胞的妹子,以前在耒阳当人小老婆。”
“啪”的一声,长刀被踢飞,一身布衣套件皮坎肩的男人面色不善,骂道:“你这小子!当真不要命了!”
“方兄,解家小哥,两位好兴致啊,赏晚景怎么也不带我一个?”
什么意思?!
她见到那马了。
而解棠依旧不慌不忙,眼皮子都没抖一下,甚至没去看疾冲过来快被吓死的谢玉玑——阴气都刮到她脸上了……
这院子有个好名字,就叫——
起月槛。
但依旧可以从他现在抛过来长刀闪现的一弧极长的寒芒里看出:美人迟暮犹尚多情,英雄末路仍是英雄。
世道纷乱,本应是戏曲里英雄辈出的年代,但解棠这一圈看下来,也就这个有几分铜锤花脸的味儿。
本来有点气,现在却有些好笑,男人把屁股在断壁边的砖头块上挪了个地儿,边笑边回嘴:“你个屁大点的小子,还知道怎么看人?!”
哦,是名啊。本来解棠还有些拘泥于规矩,看他这样子也没往心上放了:“姓解名棠,海棠花的那个棠。”讲完了她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鬼医解家,于是赶忙又追加了一句:“解甲归田的那个解。”
解棠还没反应过来,方苍梧便又开口了:“你没提这一下老子都没想起来——你们鬼医不是有个规矩说只接鬼的生意,怎么听说茂江解家没落到开始连人的生意也做了?”
谢玉玑已经平复了怒火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解棠是之后才知晓那柄长刀凶气甚重,他是被那刀出鞘的凶气逼得后退了好几丈才没来得及救下解棠:“姑娘,你们解家没跟姓方的结过仇吧?”
因了鬼医习性使然,无论是自个儿还是碰上的人,多多少少都带了点阴柔狠戾的味儿;再加上时下正处盛世与乱世交汇之际,遍地都是济世不能只得出世的文人雅士;解棠自南往北,本来想着北方的汉子多少会豪迈粗犷一些,就像广原上跅弢不羁蹄花十三的骏马,可惜一路匆忙,到了北地道上见的十有**都是些不是人的东西。
解棠却没急着答,只是困惑问道:“是名还是字?”
第二日一早,齐澈就被告知秋猎还没完,还得过去给齐家充面子。她一听这话就来了气,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被齐墨派过来的侍女给从解棠身上撕了起来——昨日实在太晚,两人赶着歇息,又都不避讳,解棠就给齐澈当了一晚上的软枕——但齐澈也知道分寸,明白解棠肯定是累着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动静也醒不了,所以也没摇醒她,让她自个儿补觉补到了日上三竿。
解棠总算明白方苍梧讲的哪门子事了,而谢玉玑也只能帮她到这里,虽然他已经能做一个恰如其分的鬼仆,但他对鬼医的这些规矩并不十分了解,帮不上什么。不过这种事解棠也不需要他帮,气都不带喘地就张嘴回应道:“哦,原来是这件事——解棠本非多嘴之人,但事关家门,那解棠也得说上几句来澄清一下,免得解棠没能光宗耀祖也便罢了,却累得解家祖上遭了脏水受了污名。首先,我并没有接你胞妹的那件单子,虽然我的的确确是通过揭鹤疏令来进了耒阳的宫里;其次,你怕不是弄混了做生意与接单子这两个意思。我们终究是肉体凡胎,还是要衣食住行、还是要跟人打交道的,你总不能让所有鬼医都自己种田打铁吧;更何况我们解家作为鬼医中的监察使,这点操守还是有的。”
解棠不答话,只是在心里说道:我的确不知道怎么看人,但我只要开了阴阳眼一看你身上鬼气几多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但出于尊重,她还是没有选择将阴阳眼开了——鬼医在遇到他们想交个朋友的人时,多半不会使用能力。这是礼节,也是惯例。
而她这走到了齐府的院墙边上也没想起要折回去,就顺着那墙根儿慢慢走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风景天色,心里盘算着回去的时候。
方苍梧被解棠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这么一通,脸色居然还缓和了不少,看着解棠,他撇头叉手道:“也没什么,我那个妹子虽然跟我不亲,但毕竟是跟我打一个娘胎里头蹦出来的,她自个儿要跌份,我这个当哥的拦不住;但她要只顾自己、错上加错,我可就看不过眼了——”
齐家老家主爱惜独女,将她出生那晚圆月冒尖的地方给建了片院子,做满月礼赐给了她。
解棠还是没反应过来,但谢玉玑反应过来了——他心神巨震,赶忙喝住解棠:“姑娘,他是大晋的方苍梧!”
但一路行来,这石砖墙愈发老旧,不是那种历经沧桑仍然矗立的岁月感,而是粉黛斑驳残垣断壁的森凉寂寞。解棠脚下不停,偏头低眼,从墙脚泥泞污秽的苔藓上往上移,擦过松动的黑石与火燎过的焦痕,再自坍塌出跳下,落在一双糟兮兮的皮靴上——
所以她昨夜见的那人其实称得上是她碰到的第一个北地男儿,不过那人身上虽也带北境的大气与风骨,细论下来却更像是徒太山脉顶尖尖上的一捧冷雪,是种令解棠不敢直视的净与艳,没能让解棠结了隐隐的一睹北地奔马为快的心愿。但现在——
尽管这已经算得上是匹疲惫不堪寒酸落魄的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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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在解棠之前的话刚出来的时候,男人还一脸轻蔑的说:“你这人长得就跟个娘们似的,名字起得也娘里娘气的——”可当那个“解甲归田”出来,他脸上神情一下就冷寂下来了,止住话头。
她只是抽出丝巾,把脸上刚刚溅上的泥点擦干净——男人鞋底有泥,适才踢刀,跟那铁器一撞,几星泥点就到解棠脸上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解棠依旧僵在原地,因为被方苍梧一直盯着,她不好给谢玉玑提醒,但幸好谢玉玑想起来自家姑娘不过问时事已经很久了,连忙补上:“就是耒阳姑娘你揭鹤疏令的那次——他是大晋现皇后的亲哥哥,前些日子传了讣告出来的。”
所以当解棠被人精细地服侍完了再出来闲逛的时候,已是日头偏西树影遍地。而她难得可以丢下箧子走一走来松松累了好些日子的肩膀,又有能飘上天来看路的谢玉玑傍身,自然逛得就没什么顾忌,一不留神就走远了。
男人挠挠头转身:“穷讲究,一个名就够了,还起什么字?!”
她不答话,男人就当她刚才不过是随口逢迎,起身走到长刀落地处,足尖一勾,伸臂一挥一拢,长刀就回了腰间:“老子方苍梧,小子你呢?”
男人自然与明白那泥是怎么到解棠脸上的,见她动作,脸色更阴,估计心里正骂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呢。解棠却在这时叠好了丝巾,收了起来,开口道:“自然是要命的,可阁下看起来并不像嗜杀之人,我又怕什么?”
“不过,”谢玉玑突地插嘴,解棠有点意外——她本来是打算言尽于此的——可还是跟着他念了下去:“我倒是对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还有在耒阳那件事的,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