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4(1/2)

    突然冒出的人声将两人都给惊了一惊,不约而同地齐齐转头望向发声的地儿。几声响动后,树后翩然转出来一个玄衣缚眼的郎君,手里提了把长弓,背后半空的箭筒里仅剩的几支箭随着他偏头一笑也是跟着一晃——正是齐墨。

    方苍梧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哎哎哎,齐家主——你过来怎么也不出个声,你看这小兄弟被你吓的。”

    齐墨走近过来,语气微带亲昵:“方兄,你又不是不清楚,齐某为了听音辨位,走路是向来没声的。”

    方苍梧沉默半晌:“……那你不会弄出点响动吗?总比你这咋咋呼呼的好吧?!”

    齐墨本来正走到解棠身旁,正偏头向她问好,闻言又折返回到刚刚的树边,屈起指节敲了敲树干,又跺了跺树下松软的泥土,再抬头朝向这边,语气里带着故作天真的揶揄:“发不出别的什么声响啊!”

    “……”

    方苍梧黑了脸,而解棠却偏过头,尽力掩住脸上欢腾的笑意。

    真有意思。

    明明应该是最常见的那种谦谦君子,却俏皮嘴毒得宛若邻家小哥。

    叫人见了就舍不得将一双眼睛从他撤下来。

    不料这时方苍梧不甘示弱:“齐老弟怎么这么早就下场子了?我就说你的听音辨位再厉害但用来打猎还是——”

    而齐墨蓦自低头一笑,没顾及贵公子的风度,等不及方苍梧把话说完就往外挪开一步,昂首抬手,抽箭拉弓——

    解棠眼力一般,但鸟兽悠然自得的鸣叫猝然转变,这受袭濒死的长鸣声实在尖锐,饶是隔这么远,还是传到了三人立足之处。看了半天远处天幕,发现看不出什么名堂,解棠就收回目光,看向齐墨背后余下两支露出箭筒的箭羽,黑得发蓝的长翎,被剪出锋利的尖,微露的霞光鎏在上面,光辉流转的,煞是好看。

    毕竟是曾经爱舞刀弄枪的热血男儿,方苍梧这次没感觉到被齐墨打了脸,反而叫起好来:“好家伙,齐老弟,你这耳朵比老子军营里那负责听罂的人还好使。”

    齐墨笑着收好长弓:“问齐某怎么这么早下场——那又是谁说好今天下午要来好好猎一场的?皎皎都来候着了,谁知却被个不守信的放了鸽子,什么兴致都给搅没了。”

    方苍梧这次是真被哽到了,无甚底气地边挠头边道:“齐老弟,老子也不想把你们晾那里,可老子是真不想去,你那个小老婆生的哥哥每次一看到老子,就一副……的样子,那老子也啥兴致都没有了。”他板下脸鼓起嘴收住下巴,还把脚尖一掂一掂的,惟妙惟肖地扮演那副自视甚高的臭模样。

    解棠忍了半天没忍住,终是笑出声来,等她稍稍缓过来,抬头一看,面前两人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似乎没见人笑过似的;而她则是不知所措地又克制地缩起肩膀——虽然解棠与人对视交流无碍,但她是向来不喜被人瞩目的。

    “哦,”齐墨轻轻巧巧地将方苍梧的视线又给拨了一半回来,让解棠喘了口气,“原先过来是还有件急事找你的,刚刚一不留神就又给你带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一偏一侧,仿若他眼睛无碍,一双黑白分明的珠子依旧可以嵌在脸上,看见了不着调的好友,就把眼一横一瞥,表示自己对其不屑与之为伍的傲然还有已经为伍的无奈。

    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真瞧不见还是——

    在解棠这一晃神的功夫,齐墨已经凑近方苍梧把话悄悄说完了,而刚刚还兴高采烈的方苍梧的脸色却慢慢往下掉,最终掉进了他被落日拉得极长的影子里:“齐老弟啊,你的恩情我方苍梧一介丧家之犬也不知道还不还得了,我也知道你齐氏家大业大,也不稀罕我一个人卖血卖命,但不管如何——”

    这时齐墨却微微收了笑,低声却也果决地截住了方苍梧的话:“方兄此言差矣,如你所言,于齐某不过举手之劳的东西,怎敢奢求你卖血卖命呢?!”

    他向前一步,背后箭筒的两支箭撞在一起,一声闷响:“那人应该还在戎北,方兄快些过去吧。”

    方苍梧定定地看住齐墨,而解棠却在看他——这厮比她高两个头,离得远才能看到整张脸,就是只能看清眼睛鼻子嘴的那种;离得近就只能看到下半张,但在刚才,他看得高兴,就往下走了两步,这样一来——很轻易就能看清那条贯穿他右眼、断了他眉峰的粗疤了。

    霞光被他放下来的一片碎发割成线,浮在那一块粗糙的褐色凹陷上;那陷进去的地方应是新伤,顶上头还有残痂,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眼珠子——等下问问谢玉玑这方苍梧对外传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吧。

    “小子——”解棠被方苍梧喊回神,他依旧笑得爽朗,“刚才对你说话不太客气,改天再好好跟你道个歉啊!”

    齐墨在边上看着他笑呵呵的模样——兴高采烈非常,仿佛刚刚得知有帮老伙计自裁于他所谓的“坟”前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那么,”齐墨反手将长弓扣在背上,平平地抬手一请,语气戏谑之意隐隐,“解家小哥,还识得回起月槛的路吗?”

    解棠很有自知之明地摇头,没想起顶头上飘着的谢玉玑:“说不太准。”

    “请。”齐墨侧身给她让出半条道,“可巧齐某正有些话想跟解家小姐说,正好撞上了呢。”

    “什么话?”解棠从齐墨给她让的那地方走了过去,偏头道。

    齐墨跟上:“也没什么话,就是想跟解家小姐道个谢,皎皎是被齐某从小惯到大的,有多娇气齐某也是心里有数的,不知道在路上有没有——”

    他猛然刹住嘴,像是勒住一只自家发狂了而不认人的饲兽。

    话说得好好的,突然截了,解棠自然而然地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而齐墨迅速地收拾了面上神色:“没什么,就是想这样的客套话,解家小姐会不会听得生厌,就没讲下去了。”

    松树耸立,锥顶戴白,谢玉玑抱臂冷眼看着下面长身玉立的男子——客套而已,何必如此惊慌呢?

    接下来的谈话,很愉快,解棠想,就连跟云白闲聊都没这么轻松过,因为跟云白聊,得时时小心注意着,怕刺了自家弟弟的心,怕扰了自家弟弟的兴;而跟寻常人聊,要么劳心竭力,要么倒背流程,总之无聊得很;但跟齐墨聊——顾忌自然还是有的,甚至在某种层面上还更多,但同样的,她难得的、非常有说点什么的欲望——而齐墨恰到好处的妙趣横生跟知礼明仪,还有……那张脸。

    她前半生没见过多少人,但公认的美人儿在里面的占比是不少的,而解棠一路看过来,却觉得也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罢了。所谓的殊艳颜色,浮在白骨上的一块肉而已,想不通俗世诸人为何非要对这么一块肉顶礼膜拜呢?

    就在刚才之前,解棠的想法就是如此的;但过了这两天——解棠改变了想法。

    昨夜烟深雾重,而她又惶然不安,没怎么瞧仔细齐家人的美貌,现下——多多少少平静了下来,总算是敢与齐墨正常相处说话,所以——可算是见着了。

    玉人玉人,可真是玉人,解棠可算是明白石湖百姓就是冒着被冠上对御主不敬的罪名也要承认这个称号了——

    就齐墨来看,的的确确是肤若凝脂白玉,偏又没有对于男子肌肤而言多少有些诡异的清透,倒有几分牙雕的莹泽,在艳色的霞光映照之下,显得这人发上颊侧光华流转;倘若只是如此,未免显得女气,但他生得取巧,下颌轮廓像是玉匠大家兴头来了,用大刀阔斧随意劈砍而成,大气也不失英气——所以,即使缚眼带依旧骇人,但细细看来,真真当得起那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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