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4(1/1)

    又过了一日,黎道士清晨来给解棠换药时,告诉她说她大哥现在还有点脑仁子疼,需要再躺上几个时辰,解棠听了也没显现几分神色出来,只客气地道了谢,就把黎道士送走了。

    之后她没有坐下,而是试着在内间里走来走去,解棠现下腿软得要命,虽然能支起身体了,但着地的感觉并不强烈,所以黎道士一面说没想到睡圣散的后劲这么大,一面建议她多走走,哪怕是扶着东西。

    解棠这时候就很听话了,她单手扶着那个与经儿一般长短的药柜来回地换手、挪步——昨晚上用饭的时候小童说了自个的名字,就在她又一次转身时,却在这不是饭点的时候看着了小童经儿,解棠蹙起眉头,把身子立直,摆出一副明明显显疑惑的脸色。

    刚刚端了盆水过来却被师父摆着手连人带水都给敷衍走的经儿又站在门口,将一大叠衣裳拦腰抱着,吃力地往前拱起肚子,好不让衣裳摆拖在地上,他自这么一堆衣料后探出脑袋朝解棠怯生生地笑:“大哥哥,这些衣裳都太大了,我叠不起来,你能帮一下我吗?”

    解棠手离了柜沿,拼力往前走了两步,一个猛扎子侧着跌坐下来:“小心点脚下——怎么这么多衣服?”看样子是愿意帮忙了。

    经儿费劲地踮着脚尖挺着肚皮走到床边,把怀里的衣裳一股脑抛到床上,他人小却口齿清晰,就是得时不时顿一下,写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师父说,衣裳每在衣箱子里放一段时间就得拿出来晒晒,但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应该在秋天就晒完的,一直拖着,这几天日头好,不过师父有空晒没空收,我个子又太小了,扯下来衣裳但怎么样都叠不起来,所以才来找大哥哥。”

    解棠却反应很灵敏,笑着反问道:“那你怎么不找我大嫂啊?她是女儿家,手自然会巧一些,经儿就不担心我手笨,把你的衣裳叠得很丑?”

    经儿一掂一掂地上下蹦跳着,眯着圆眼睛鼓着腮帮子“安慰”他的大哥哥:“叠成块儿就成了,也不要多好看,但你可不能真的叠得很丑,这是师父的衣裳。”

    他这样一晃一晃的,解棠看他衣领子有些往下翻,伸手替他整理好了,才开始听着经儿的念叨来收拾满床的衣裳——大半都是大褂之类的道衣,颜色暗淡,还有好多件都洗得看不出原色,看得出这道士应该挺穷的。

    但她叠着叠着,就翻出来一件较之前的衣裳小上许多的一件百衲衣*——应该是小时候穿的,可能也是件百家衣*,颜色也依旧素淡,还是普通的厚棉布,但却让人咂摸出那么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首先,这是由一身深浅不一的蓝色厚棉拼成的,不是百衲衣常用的方形布,而是用的是三角布,相当别出心裁,但拼得很是好看,颇有些南吴特产的全三蓝绣法*的真传,看得出来是经过细心排版设计、用了心的;其次,这缝纫的手法很有点粗陋,尽管尽力缝得很细很直,但依旧只是“尽力”而已,这针缝眼都可以掉米了;再再次,就是这件百衲衣的保存,这应该是小时候的衣裳,却依旧很笔挺,白色护领也只有最边上略略发黄的痕迹,没怎么被穿过的模样。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件很受人珍视的衣裳。

    解棠神色波澜不惊地来回翻看完了这件百衲衣,又面不改色地接着叠好了,她是随口着应付好奇的经儿,心里却是一弹,像是什么跟什么连在一起,但实在是看不清。

    下午时分,三个鬼医才终于见了一面,聚到了一起。

    解棠态度很端正,先是认下叶家祖宅遇袭而应负的责任,再起身作揖致歉,再是感谢盛家夫妻的救命之恩,最后才是解释她那时所谓的“任性冒进”——

    “原因之一依旧是那句话:夜间阴气重,魑魅魍魉出来的才多,看事才够清楚;至于我又为什么急着那天进去?将近月末,阴气一天比一天更重,虽然说夜间阴气重,好看清异样些,但阴气太重了,就如盛公子所说,还是有些危险的。”

    沉默半晌,盛照开口却是问:“我听黎师傅说你是把我叫做大哥的,怎么又叫盛公子了?”

    盛伊也探头凑热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是想解棠叫她大嫂。

    解棠这次很识相,依次朝盛照盛伊弯腰半行礼,口上恭恭敬敬:“盛大哥,盛大嫂。”

    调侃完了解棠,盛照也开始谈回正事:“那姑娘家的在叶家可发现什么异样了?”

    解棠松泛松泛肩膀,正色道:“最先,可确认的是叶家人并不是突发意外弃宅而走,而应该是思虑周全的迁宅移居——二门里的那个小院子近廊的那一边有几个土坑,看样子应该是里面的花木被迁走了,连喜欢的花木都不忘带走,且几个门都锁得妥妥当当的,我料得不出差错,这就是预备了许久的迁宅。”

    “而次,也是最要紧的,聚灵阵的事。你我都知,聚灵阵的灵气要是积攒太多太久,不被消耗,是容易引来邪祟觊觎的,更何况鬼医宅内本就蓄了不少鬼气,若没有鬼医压着,这生变,也就一两年的功夫。我之前想着,最多不过是因为不堪人声的烦扰,叶家人便荒了外圈的府邸;或是移到外郊另置房屋住着,定时回祖宅补给些灵气,总归不能真为了清净连命都不要了吧?”

    “但我前日进去查验,发现那聚灵阵被毁得七七八八,且——应是人力所为。”

    “而那伤人的尸偶,应是做废了的半成品吸取聚灵阵残留的灵气而化成的,不然体内的尸毒不会那么重。”解棠抛下一幅衣袖,破破烂烂的,是由好十来块黑白的方布缝制而成,上头的尸臭隐隐。

    盛照半天不言语,好久才仿若自言自语地念叨一句:“这恐怕不是为的清净吧?”又抬头问:“看得出是内力还是外力所为吗?”

    解棠慢慢答:“哪来的外力?且,无论是迁宅,还是聚灵阵被毁,都是一顶一的大事,按鬼医三家的协定,他们可是要知会盛解两家的。我就是担心,叶家迁宅不是因的聚灵阵被毁,而是聚灵阵被毁是因的叶家要迁宅。”

    这因果一颠倒,就是实打实的毛骨悚然了。

    屋内的解棠与盛照都阴沉了脸不再言语,而盛伊还不明白遇上的到底是何等大事,就是皱了眉头,往这两人身上看。

    “此等要命的消息,我必须得回盛家一趟,告知当家人。”盛照看向解棠,“姑娘家的预备怎么做?”

    解棠抬手示意,藏在房梁上的竹箧子应势而落,但却是悬在她身侧,没再往下掉:“我外公年纪大了,怕是有心无力,也只得我一个去查探了。不过,盛大哥不必那么急,”她弯腰从箧子底层翻腾出一个樟木方盒,朝盛照偏脸笑道:“多带点消息回去吧。”

    她翻开盒盖,取出一只青玉制的博山炉,又从边上取出一只错银圆香盒,打开,是一盒子灰白色的粉儿,解棠一下子全给倾倒了进去,她手上一边动作一边确认:“消音阵之前都布下了吧?”

    “布下了,”盛照有些好奇,“你这是打算用招魂香?”

    招魂香,鬼医用来引来四周鬼灵并予其实体的一种烟,由檀香引燃,以鬼医之血作酬,一般只得用作抵御突来的袭击,虽然效果很好,但这些桀骜不驯的厉鬼们一不留神就会失控,尤其是自身力量不够强时,意外发生的可能就更大了,这也是解棠在刚出师时不敢用它的原因。而解家有制香的秘术,他家有一款特制的招魂香,名为“问之”,可只召来灵智未失的鬼灵,与之对话,得其消息,也算是补了他家人丁单薄耳目闭塞的短处了。

    扔完火柴,解棠抽不出空来回答盛照,赶着反掌将雕刻繁复精细的炉盖盖上,拿起一把薄银刀片,在手上转一个圈就割了左手两个指尖——血一下便涌出,流成一串,把炉盖上的三座仙山都给染得一片糟污,而这时,嗅不出味道的浓烟也从玉雕的山涧里喷发,灰黑色里夹着猩红的血丝翻涌而出:“四方鬼灵,去罪孽深重者,去失其灵智者,去百里之外者,余者,皆来!”

    说完,一霎间整个房里的散漫浓烟像是被充进了什么东西一般,登时便形成****的烟气,满屋子乱窜,还不住地往边上碰,试探着能不能跑出这间屋子,只可惜谢玉玑提前带着盛家夫妻的鬼仆布下了阵,这些个东西左右不得其法,便慢慢地也松散开些,开始往那博山炉上面贴。

    这幅景象奇异得让这屋里唯一的一个妇人害怕,忙悄悄挪脚贴住了她的夫君;盛照则是有点惊愕地盯住解棠,但手上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家小妻子。

    解棠知道鬼医祖宅周边十里是鬼灵不敢去晃荡的,但既然叶家是这样的方式来迁宅,自然不可能迁在十里之内,那必然就会碰上这些鬼灵,这样的话,召来一问就能知道叶家的去向了。

    “鬼医叶家知否?”解棠沉声问道。

    烟中的血丝显出一个“知”字。

    “在百里之内否?”——“否。”

    “其何时迁宅知否?”——“百年前。”

    “去往何处知否?”——“阆中。”

    大晋都城?!

    解棠皱皱眉,却没有接着把叶家的事问下去,突然转了话头:“有一男子,借名崔徵,字吴越,知否?”

    血丝慢慢拧成了个“知”字。

    这是问什么人物?盛家夫妻神色好奇,但没有出言询问。

    解棠再问:“又有一男子,姓卫,名琰,知否?”

    这个问题问出来,血丝却没有立刻拧成字,还慢慢散开了,飘到烟中各处。

    解棠当机立断,又割破一根手指,再从一卷雁皮纸里抽出一张,道:“知无不尽。”

    血丝犹犹豫豫,在那纸筒旁边绕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附了上去。

    她等了半刻钟,血丝才从那纸上游开,解棠正想捡起来看,头顶上却突然一声响,掉下来个东西,带着点火星子破开了一片浓烟,把神经紧张的三人都给吓得一跳。

    解棠蹙着眉将那玩意捡起来,捏在手里看清了就是一愣——

    那是一枚衔石鸟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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