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3(1/1)
方苍梧人生在世二十有八,天子脚下十五载,四海为营堪十年,连当得起世外桃源的石湖也住了三个春秋,这滇古耒阳的皇城却是真没敢肖想过几次,不过凡事无一定,现在他就缩在这巍峨皇城后不过百丈的一处暗巷里,弯腰看着解棠鼓捣着那些他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一枚白玉质地的镂空小球,外缠银丝,跟一个小月亮似的,在货真价实的月光下晃得方苍梧眼睛疼。
他看着那小月亮在解棠手上过了几圈,一个冷不丁就让解棠给拍墙里了。方苍梧抬眉看向那砌得严严实实没一丝缝的一面墙,再看看解棠一双只有大片煤灰的手,对着解棠又一个冷不丁地开口:“小兄弟,怎么弄进去的?”
可把解棠给惊了小惊,她蹙眉回头道:“方大哥你不是说要给我放风吗?怎么到这儿看来了?”虽说是抱怨,可计较起来,这嗔怪的意思倒真没多少。
方苍梧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反问道:“你们家这个球不能让人看啊?”
闻言,解棠也没了脾气,答道:“就是个小小的障眼法,鬼医家族的一种地标——”说着,她将埋好玉球的那处缝隙指给方苍梧看,方苍梧拿手按了按,果然有一处相当不显眼的空隙被摁出光来,解棠只得任劳任怨地把那丝光给用边上的煤灰给捂严实了:“——你想看就看,不过万一有人经过怎么办?”
方苍梧一副很兴致盎然到欠揍的模样:“呦,小兄弟还怕这个啊?”又见她眉头一皱,有着丰富的、与这个年纪的姑娘家相处经验的老大哥便趁她张嘴之前,抓紧时机补救道:“反正我在这里,你也出不了事。”
解棠没什么顾忌地就用她那惯常的、极易使不熟的人心生不快的、表情瞥他一眼,又偏转回头叹了口气,才轻声念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
一个从来做不好兄长的哥哥,一个一直尽力当姊姊的妹妹,相处起来也是有意思。
两人对看一眼,还是解棠先移开目光再开口:“好了,等时候一到,谢玉玑就会带我们进去。”说完,她再瞥方苍梧一眼,复又望向乐声隐隐灯火通天的耒阳皇城,问道:“你……你想进去看看吗?”
方苍梧闻言立马嗤了一声:“我看小兄弟你晚饭都只动了几筷子,还问我想不想进去看?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真想进那宫里了!一副气都喘不上的样子。”
解棠抬头看见谢玉玑正要降下来,赶时候就只飞快答道:“吃太饱容易脑子不清醒,而且我可是很耐饿的。”忍了忍,还是一把拉住方苍梧,又叮嘱了他两句:“即便是一座沦陷不久的皇城,王气也去了不少,但对鬼医的限制还是有的,不然我们也不用掐着点……方大哥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未必能当场就保住你。”
被拉住的方苍梧反头看向解棠,露出同样神色莫名也立姿挺拔的谢玉玑,一人一鬼都长长地凝视着这个相较之下显得微矮的少女,方苍梧也难得的叹了口气,小心地抓住解棠的手臂把两人分隔开来:“还用得着你保我?你个小姑娘,就要嫁人了,别想这么多。”
他把解棠的手臂放回她身侧,再轻而飞快地往她肩上一拍:“把你那颗心揣回肚子里吧!我可没齐老弟说得那么软骨头,也就自己拧巴一会,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解棠注意到他说的是“人”,不是“你”。
“好吧,”她也不便再坚持,“那方大哥你得好好照看我,你可说了不会让我出事的,别像刚才那样不正经了。”
方苍梧笑了一声,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打趣起解棠起来:“小兄弟可是比初次见面时话多上许多了。”
正从他面前过身的解棠连眼睛都懒得横他了,只一边跃进影遁术里一边回敬道:“老大哥你也没那么狂妄了。”
方苍梧闻言又是一声闷声闷气的笑,随着他这近乎闷哼的一下,暗巷里的暗淡光团晃了晃,贴着檐边沿着墙影往巷子深处遁去了。
宴是小宴,开在池中水苑里,杯盘菜肴也称得上花样繁多,却离样样名器珍馐还差些档次,更何况席上坐着的人凑成一席便有了些不伦不类,使得这场宫宴也不伦不类起来了——有妃嫔,一身霞红的方镜桐就端坐在龙椅侧;有臣子,被宽大墨绿官袍衬得有些瘦弱的叶拙正老老实实坐在上席末位抿酒;有道士,身后的俩总角小童各抱了柄拂尘法器;有旧臣,滇古人的体态腔调却罩了大晋皇朝的官袍玉带——这前朝后宫,方外凡尘,胜者俘臣,熙熙壤壤地凑了一殿,也是热闹。
方解二人蹲在那老道士脑后发髻冲着的房梁上,将整个气氛波诡云谲的上席尽收眼底,但丝竹声纷扰,两位梁上君子听不见梁下的窃窃私语,于是底下没什么意思的你来我往便更没多少看头了。
方苍梧惦记着解棠是个站得久了都会腿麻的姑娘,过了两刻钟便要扶着解棠小心翼翼地换一个姿势。这厢半个时辰过了,方苍梧正要去扶一把解棠,却注意到她在盯着那冲着他们、用一把花白头发扎成的发髻出神。他有些好奇,下面几个故人的面目也愈看愈显得既可憎又模糊起来,实在没什么意思,便悄悄拽了拽解棠的衣裳,等她回眸后就拿眼睛看看那老道,又转回脸抬抬眉毛,显出个疑惑的表情。
解棠看看下头,又屏气听了听吵嚷的丝竹声,衡量了一下,才用气音轻声答道:“就是想起了另一个有点蠢的道士。”
见方苍梧仍是有些莫名的样子,解棠无法,只得补充道:“一个方外之人,倒是有几分侠气,胆子也很大,幸好当时早些把话说开了,险些丢了半条命去。”
这就有点前贬后褒的,可搭不太上,方苍梧神色更是不解,但这时殿前传来一阵喧哗,两人齐齐转了头移了神,没再纠结这个无甚要紧的道士。
殿门处很快现出了三个立着的人影来,一个估摸着七八岁的男童牵着个三四岁的女童走着,旁边丰腴白净的乳母也抱了个黄缎子裹着的婴孩,未足月的模样。女童应是刚学步,难免步伐蹒跚,即便男童一直走得稳当地牵着她,乳母也不敢逾越到两位皇子皇孙的前头来,所以解棠一估摸着这一行人走到上席还要些时候,便又反头微微倾身往前,再往上席看去——
上首正中的中年帝王——其实听人说韦九嶷尚未过三十,解棠前次也并未见他如此老态,但此次一见,已经是如此衰败之相了。一边这样看着,解棠一边无甚愧疚地想,该不会是因为我干的那些损事吧?——侧身听完小太监的通报,再抬头时率先看向的居然是位于上席末位的叶拙,而叶拙也早已等着他的目光,一触及便微微一个颔首,帝王却没移开目光,微眯着眼睛盯住他的臣子,面上表情近乎狰狞;被他盯住的人也被帝王周身气势所迫,却并不显得弱怯,还从容地回看过去了几瞬,这才顺着上席的大势去看正缓步而来的皇子皇孙们——看到叶拙如此表现,韦九嶷才把目光移开。
帝王身侧的妃嫔们,包括之前一直出尘不凡到显得落落寡欢的方镜桐,俱是强作微笑,只是方镜桐最先还抬头望了一眼韦九嶷。
道士显得老神在在,很是显露出道家人宠辱不惊、不为名利所动的威势。
解棠正看着呢,殿中央又是一阵喧哗,还掺杂着几声惊呼,她一转头,就见那女童正跌在一个绿袍官员的案前哭呢,宫女在她身边围成一圈,那男童连带着乳母面上的惊慌不耐如出一辙。解棠冷眼看着,觉得无聊。
很快,三个孩子到了上席,行了礼就被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推到韦九嶷的龙椅前,韦九嶷将三个孩子来回扫视一遍,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只把又惊又喜的乳母叫到面前来将她怀中的婴孩仔细看了会儿,絮絮叮嘱了几句,最后再跟那领头来的男童说道:“你们母妃生产有损,行动不便,难为你肯带着翠微杞林来请安,朕明白你的孝心,但你弟弟妹妹还小,万一受了风,那你这不是给你母妃添堵吗?下次多思量思量再行事吧。”
此言一出,上席诸人俱是呼吸一滞,纷纷敛眉屏声,只房梁其上两位君子面色漠然,两双眼睛里却是各有各的晦暗不明。
回到客栈已是凌晨,解棠却顾不得疲惫,先给出发前云白送过来的衔石鸟符回了信,说明沈沉会时常感觉寒意渗骨是因为性极寒祛阴邪的起尸玉尚未与尸骨长合,而鬼医远离,使得尸偶本性不安,与起尸玉相攻,并无大碍,再过三个月,骨玉相合便好。又嘱咐云白只小心避开尸偶关节,以免凉意渗出,冻伤自身。
再就是回盛家的衔石鸟符,盛家人口虽多,但适宜之人多外出历练,一时半会急召也难回;但盛家负责联络的人相当尽职尽责,怕解棠一个人在耒阳心里没数,一日一只衔石鸟符是少不了的——盛家人这样,解棠倒忧心起她出师承下监察使之位前按例送去盛家的符够不够用了。
最后才是向齐墨去信,将今晚所见悉数告知,解棠并不擅长猜测这些大家族内部相互攻歼夺权争宠的关系,只得向较之她而言家里人多事也多的齐墨请教请教;最后,末尾她还不忘向齐墨邀功求赏,说方苍梧状态渐佳,其中不乏她小心应对之功劳苦劳,方苍梧身无长物,就得齐墨费心来酬谢恩公……
解棠这一面写,一面笑,突然间发现自个儿极其精神,在低矮黑暗的房梁上蹲了半晚的皮酸肉痛仿佛被她给写进信里,寄到远方去了——那可不行,她有些严肃地想,下次我得给他寄一些好东西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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