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4(1/1)

    “祖父在世时曾训过我,说我对你有些过于放任了,”齐墨身上难得穿的暖和,一件轻毛裘代替了纱帔拢在他肩上;他眼覆黑带,手中茶壶倾出的水流却精准地对上了齐澈面前的茶盏,“当时不以为意,现下看来,还是他老人家先知卓见,十几年前就料想到了现下情景。”

    与积威已久的兄长相对跪坐,齐澈只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抓紧了罗裙:“哥……”

    “别把裙子抓皱了,”齐墨并不接话也并不等着齐澈接下来的话,只放下茶壶,语气平静:“苏罗运到石湖不容易,我没记错你应该还挺稀罕这条裙子的——如果卫家不上门,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齐澈还是说不出话来:“这……”

    “什么?”齐墨语气依旧平静,但听这毫无耐心的说话方式,齐澈很明白她哥哥多半已经气疯了,“你们不会盘算着在我侄儿长到能喊我阿舅的时候,才告诉我说我的嫡亲妹妹随便就找了个人私定终身?!连何时明示长辈这种大事都没个思量,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这世道不公,待女子甚是苛刻,我想着定是不能令你重蹈母亲的覆辙的,便于管束你一道上多不上心——别人家的小子也不是我这么养的——你说要独身出游,一去近一年,还不许我的人跟着,于是你身后就只跟了一队哑卫;你回来后,也就提了几句解棠的事,我虽好奇心炽,可就算解棠来了,我都忍着没去探听你在外的消息——”

    听到此,正挨着训垂着首也不敢抬起的齐澈还忍不住岔了神,去想她哥哥之所以不去套小哥儿话,缘故里肯定不单单只有她一个;又小心地注意到自家哥哥在压不住语速之际骤然息了音,再平复几息的情绪后才突然近乎咬牙切齿道:“卫家之事我会去斡旋的。”

    齐澈一惊,不假思索就是一句感叹:“这么快!”而她一加思索便知大事不妙了,慌张抬眼就见齐墨嘴角紧绷,侧眼过来时齐澈即使是搁着一层缚眼带也觉出了他眼神凌厉:“合着你还真是有恃无恐,明白我总是会给你收拾摊子是吧?”

    虽说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真的,但齐澈也知道自己现下要是真认下来,这真的也怕是得变成假的了,赶忙咬文嚼字地开始表忠心:“自然不是的,小妹虽知晓哥哥宠着我,但未曾想过哥哥这么容易就放我一马了,委实让小妹是受宠若惊呐。”

    见到自家兄长大人面色稍霁,齐澈赶忙顺杆往上爬:“而且小妹留给哥哥的也不是什么烂摊子啊……哥哥你是知道卫家那桩惨案吧?!”

    话到此时,齐墨已经平复好了心境,准备一心一意将自家妹妹现下捅出来的窟窿料理好,闻言时正抿着茶润喉:“哦?!”

    “嗯嗯嗯,”齐澈把手从茶案下拿上来去够茶盏,也终于敢笑而露齿了,“卫家主母仅有的一双儿女外出上香遇匪,其女不幸毁容,闭门不出也不再会客;而其子因其妹奋力挡下了匪徒一击而幸免于难——呵,幸好留下的是这么个聪明人,不然那卫家主母失势已久,这嫡系的人数怕是要不少反增了——并且此人之后也远了声色场所,一门心思都放在家业上,连带着卫家整个儿的作风都沉下来不少……这么一看,卫家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话说得刻薄讽刺,不像齐澈往常作风,齐墨放下盏子,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怎么说话的?女儿家说话要注意着点。”

    “哦——”齐澈姑娘毫无悔改之意,反而变本加厉,冷笑一声,“那老母还在厅里,哥哥你打算晾她多久?”

    这礼失得……齐墨喝了一口茶压心火,但实在拿她没办法,最后只得显出几分微愠神色,冷声道:“你要是再不说点有用的,我也就晾她这么久了。”

    “你就这么跟那老母说……别想让卫琰娶别家的姑娘——本来那卫家那根香火就没法子传下去了,天意如此,也就别想着逆天改命了——她若还是想按着之前谋算的那样行事,也可以;就是得时刻注意着我这个脾气大得不行的娇小姐,娇小姐娇生惯养大的,要是没能得偿所愿就容易不痛快,而一个不痛快就很容易把她们俩……弄个声名狼藉——而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卫琰乖乖入赘,我会知恩图报给她养老送终的。两家成了亲家,卫家的事我们齐家也会帮衬着些。至于卫家香火的问题——”齐澈沉吟了一声,“算了,他可是相当恶心那一大家子人的,就从慈幼堂悄悄抱一个过来姓卫吧,再送过去,说是我生养的就成。当然了,卫家人也可以自己弄一个出来,陪着她们演一场也是可以,我都帮她们收拾那么多破事儿,也不麻烦这一次。”

    听完齐澈这一长串计划,齐墨舌尖也触到了茶叶梗,他放下茶盏,慢到近乎意味深长地说道:“皎皎你挑的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哥哥你别想太多,这些事我都是和他有细细思量过的,他就只是想娶我而已,”齐澈听出来了他的无言以对,认真辩解道,“才没有你一开始说的那么不靠谱呢。”

    “哦?”齐墨给自己续了杯茶,轻啜了一口,语速恢复了正常,“那你说说你们盘算着什么时候在我这边过明路?”

    这个……齐澈又不说话了。

    “思量了那么多,没思量到这个?”齐墨可没打算要轻易放过自家小妹。

    齐澈一下子就泄了气,嘟嘟囔囔地说道:“他本来就很难堪,觉得他出身比不上我,而且卫家人又一直那副德行,一个劲儿地拖他后腿……”又悄悄斜眼见齐墨脸色愈沉,不由得又急又好笑:“哥哥!我说了你不要多想了!他才不会是那种人呢,他已经买好宅子说要带我分出去单过——”

    “哦?”这已经是他在这次谈话里说得不知道第几个哦了,里面的讥讽意味一个比一个明显,“他没说他时运未到,手头拮据,只得委屈你住近郊的小宅,平日里也难免粗茶淡饭,还望你做个贤妻体谅体谅他?!”

    “嗯——”齐澈拼命摇头,“不是,是胡桥大街上的一处四进的宅子,我派人查过的。”

    齐墨本还想再问询几句,但酝酿取舍半天也不好挑哪一个开口,最后还是张嘴一个轻轻的叹气:“告诉你挑的那个人,三年前那次秋猎我可是剩了好几支箭……我会一直替他收着的,也但愿我能一直收着。”

    他按住案面立起身子:“桑榆上楼了,我先去会会那些个卫家人——”话正说着,一声瓷器破碎的“砰”就响在屋内,两人俱是一愣,像是从未听着这样奇异的声响似的,亦或是很久没听过了。

    齐澈先是反应过来,急忙提着裙摆按着案面也起了身:“……这地儿有些时候没用了,底下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她走近她的兄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和衣裳下摆上沾上的干燥灰尘——那是个经年久放的摆件花盆,隐在螺钿黑漆大柜的阴影里,被齐墨路过扬起的轻裘摆给带倒,瓷片泥尘洒了一地,而她的兄长就立在这样的一片狼藉当中,面上表情也是微微松动,隐隐显露出底下的也是一片狼藉。

    “我就不该穿这个。”半晌,齐墨才仿若是回了神,将身上那件裘衣紧了紧,“刚与你说话时就觉得身上这暖得可太闷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不就是衣裳带倒了个盆么?”齐澈躬身将那裘衣下摆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再将裘衣的系扣拆了想重打一个,“——南方可暖得很,哥哥你不会想冻着小哥儿的,还是穿着罢。”

    那系扣让齐澈试了几次终于才打好,这让她仰起面来眼角弯弯:“再说——哥哥你这个样子,等下怎么替我镇场子啊?”她撒着娇来转移话题:“我知道,我没到茂江就因为私事回来了,但哥哥你别生我的气,要知道小哥儿还是我给你带回来的呢。妹妹我知道不会再给你闹麻烦啦,我发誓!”她踮着脚尖举起三指,面上却是鼓着腮帮子高扬着眉头,一副好不正经。

    但经过齐澈这一番折腾,齐墨脸上终于见了点笑影:“瞧把你这模样——桑榆在门外候着了,我先将这外敌平了再收拾你这个内患。”

    齐澈本来还想贫嘴,又担心这时间越耗越久,只得闷哼一声,偃旗息鼓了。

    炎炎如晤:

    听汝一言,汝与方兄相处益佳,方兄大病未愈,心绪难免不平,有劳炎炎小意;只曾听炎炎道平日素来极恶费心太过,正处虎穴狼窝,炎炎亦须多多记挂自身,吾足不能出石湖,唯能信中再三嘱咐,望安。

    吾满腔情思,一丝未失,悉数奉上;余者不多,若得青眼,予取予求,不敢二话。

    近来天气尚佳,又兼之吉日连连,皎皎不知何处触了红鸾星,日日有冰人上门,旁人便罢,只恰逢一久候之人此时登门,无法,只得令皎皎速归。然为免众仆无主,吾即遣族中另两位长老再携礼往之,其中疏忽失礼之处,不求解老与炎炎勿怪,只待炎炎此间事了,再详谈致歉之法,以求解家谅解。

    皇室多秘辛,纷繁杂乱,易扰思绪,亦易竹篮打水,且皇家博弈,牵涉众多,吾以为,以自叶家入手为佳,炎炎自身安危为要。

    望早归。

    清晷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