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6(1/1)
压成长条形的纸块像一块薄薄的白玉牌,轻飘飘地落在那被书页的黄麻质地映照出的一片浅金上。解棠忘了整理那一桌已经被翻得没那么平整的书页,就将纸块拿出,此时的解棠还有些乏力,想就这样就着满桌书页读完得了,可将纸块拆到一半,一直不住地往桌面上瞄的解棠发现自己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于是有些整理癖的小姑娘只能愤愤地复又将纸块塞回袖袋里,将书页按原样整理码好,用一只手拿着,打算起身放回竹箧子中,却不想变故突生——
她腿还没打直,便如承受不了上半身重量一般猛然一弯,解棠整个人也往桌子上扑,所幸她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抵住了桌面,才免了一张脸磕上去的惨剧。
事发实在突然,谢玉玑根本来不及出手,等他反应过来,解棠却已经支着两条胳膊将身子立稳当了。看主上面色无虞,也并未降下明令来,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心急慌张,只得犹豫几番才敢走近问道:“姑娘可是饿昏了?不如用些干粮?我看姑娘统共都一日一夜没进水米了。”
解棠细瘦雪白的手腕按在黑黢黢的檀香木桌上,肩膀将冬衣支棱出一个角来,瞧着真是削瘦可怜至极,但她一开口一动作,便又是那个沉而稳、令人心安的解家家主。这厢她并没有急着回应谢玉玑,而是等她缓了半晌、又活动活动了肩胛骨后才挥手示意不用,又顿了会才道:“你将我的箧子搬到桌上来。”
说完,她便费劲地先屈肘再屈膝,颇有些狼狈地坐了下来,给依言照做的谢玉玑腾出了地方。
解棠果然没动箧子里的干粮,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一大沓书页随意对折一下就放进了侧袋,便在那箧子的中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拧开了放在桌上,再吃力将右腿用双手抬上相邻的圆凳,有条不紊地除去袜绳,将中裤慢慢往上一折一折地卷,现出一个满是淤青的膝盖——昨夜偷袭方苍梧的后果之一,解棠沐浴时为着是黑灯瞎火也没注意,结果一晚过去就发展得如此可怖了。
解棠瞪着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膝盖,用手指尖戳了戳那一团在腿和手指的衬映下更显恐怖的青紫,被没来得及修理干净的指甲给勾到后给她疼得一抽,在一个近乎泄气般的叹息后便开始慢吞吞地拿起小圆盒上药。
而在等待膝盖上的软膏稍稍干上一些的空当,解棠还给她刚刚用来保护了她脸的右胳膊肘——果不其然,已经开始发青了——也上了点药。
鬼医本就娇贵,更何况是解家,阔绰到能为了给出嫁的女儿充面子就建一座堪比别家祖宅规模大小的虚宅的解家,他家娇养出来的女儿家,即便是为着能担得起家主位置而做了不少训练,终究还是金贵而娇嫩的,磕伤破皮都备了专门的好药,生怕荒郊野外不及时,一个不慎就落了疤留了暗伤。
等她胳膊肘上的软膏也吸收了不少,解棠那劳累了近一个半时辰的脖子与肩开始叫嚣,姑娘这才想起之前在叶家祖宅被推在地上磕出的伤还没好,昨夜又一夜奔忙,沐浴时撕了膏药,之后就寝时却忘了再贴。解棠拿手摁了摁背后的伤处,仔细评估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又再找出一剂新的膏药,半解开衣袍贴了上去。
等服完两种丸药,又给额角上的伤用了药胶,解棠好歹处理完她身上的好几处伤痛,不觉真有一种筋疲力尽之感。但当她侧着上半身,用没伤着的那一边手撑着脑袋趴在桌上休憩时,侍立一旁的谢玉玑心里暗暗鼓劲几次,又张口欲言几次,捱过了半个时辰才轻声道:“姑娘疲乏,若不想进食,不如躺上一会也好?”
解棠闻言,慢慢动了动四肢,转头看向谢玉玑,依旧回绝道:“不用。”她说这话时眼帘半垂,眼下半轮如新月般的青黑,眉梢唇角无力地向下,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几分透明,整张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怠倦无力。
谢玉玑还想再劝,解棠又抬手示意她决心已定,她揉揉没受伤的那侧额角,开始摆正坐姿整理衣裳,略略扫了扫脸上的倦意,睁开的眼睛出人意料的亮,又再将刚刚那一摔而被退远开去的铅椠拉至面前,拿出了塞在袖袋里的那拆了一半的纸块。
纸块展开最后是一张普通信笺大小,但送信人的蝇头小楷写得不错,满满一页纸下来,字数竟也不少。而因着天色渐暗,解棠还点了盏灯举着信纸才读完了后半篇,她看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要放唇齿间嚼吧嚼吧,才肯放到脑子里。
解棠拢共看了三遍,放下纸和灯盏时居然一扫疲态,还奇异地显出几分精神来。谢玉玑离得远,没看清纸上内容,但看解棠面色好上许多,他也高兴起来,便第三次开口问道:“姑娘,都过整整一个日夜了,姑娘身子骨不好,还是用几口干粮吧。”
解棠半阖着眼帘,眸光幽而深,似是在看手上拿着的那张纸,又像是在出神。
谢玉玑壮了壮胆子,看着面前的那个消瘦背影又想出声:“姑娘——”却被解棠一个头也不回的抬手给止住了,他一愣,而解棠的状态也的确好上了一些不假,肯对着谢玉玑多说几个字解释一下:“正用着脑子呢,用不上吃东西。”
言罢,便摆开椠板,闭目沉思了起来。
叶拙传来的信里将韦、叶、方三家的关系讲得十分清楚明白:
叶家发家人叶限曾与韦氏皇族的一位帝王情谊笃深,还欠下韦氏一份大恩,为报清恩情,叶限应下了那位帝王的请求,打算应邀前去阆中为韦氏皇族效力。而理所当然,叶家人怎么可能放叶限一棵好乘凉的大树往跑,叶限因着早年间的事便与家里人感情淡薄,叶家人劝说无果,还适得其反,叶限怒气日炽,又自信叶家人的制偶之术能让叶家鬼医不靠聚灵阵的庇佑也可以自在生活,便毁去聚灵阵,胁迫叶家诸人同他迁到阆中。
可此事还未完,叶限的弟子兼侄儿、叶家的下一任家主不愿为凡夫俗子效力,不经意间顶撞了叶限,言语中隐有威胁之意,叶限本就不喜叶家人,此番冲突过后,叶限愈发偏执,先是将有鬼医血脉的那个侄儿锁于暗室,再将另一个没有那血脉的侄儿幽禁在一处小院之中,小院名作“独活居”。而说是小院,其实只是三间被打通了的下人房,门窗均被钉死,还镇着符箓,并着有尸偶看守,只一处可传递东西的半腿高的门板,用来一旬送一次水米菜食、换一次污物粪桶。
叶限忧心自己早有一死,两个侄儿迟早会反扑,便找来人牙子买了个不识字的哑女,塞进了独活居,再然后,便在接下来一旬的菜食中下了点药,三个月那可怜的姑娘被接出,如他所愿,姑娘的腹部已经隆起了一个不小的坡。
然后他的侄孙们落了地,叶限确认了这两个孩子的确一如之前的叶家人一般,并无什么意料之外的毛病,但侄孙们并未得到多少优待,他们被留给了那位并无鬼医血脉的叶家人,只得继续在这弹丸之地里苟活。
既然已有后人,锁在暗室里的那位侄儿便没了用处,于是很快,叶限将已经疲于设防也无法设防的侄儿迷晕,自暗室带出,趁其昏迷,叶限掐着点在施了秘术的阵法里自刎,成了鬼灵,再命令他自己信任的鬼仆哄骗醒来的侄儿,与他成立了“誓”,最后再将其迷晕,拖至阵法里宰杀之。
其侄儿化作的鬼灵不仅无法将“誓”带入阴间,还被扣留锁回暗室,最后等住在独活居里的侄孙成年之时,叶限如法炮制,令其与其叔叔成立了“誓”……此后种种,无需赘言了。
此法阴毒至极自是不消说,须知“誓”是唯一可跳脱出“百年一轮回”天规的奇物,但敢像叶限如此用法来逆天改命的人还真是无两,解棠看到此处时险些惊得没拿住灯盏。
而除开韦叶两家惊天动地的前尘,韦、叶、方三家现下的纠葛倒是简单得许多,方苍梧功高震主,犯了韦九嶷的忌讳,叶拙自韦九嶷还是太子时就被指派到他手下,忠心耿耿不必二说,自当为韦氏排忧解难,便使计暗害了方苍梧,但还是忧心军队不服,终归是没有下死手,只将受了重伤的方苍梧送至老家戎北,还放出传言,并允诺了几个大族派人前去一验真假,原计划着只待时过境迁,方苍梧之名日渐衰微,就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叶拙此番递信投诚,是知解盛两家联手,叶家无论如何,怕惊动上神就不可能灭了这两家,而既然如此便是不可能让叶家逃脱了去,现下他只求身为监察使的解棠在下判时,能念着他这一点好,为他和他那个鬼医体质的兄弟多想想。
叶拙这封信言辞恳切,信息极多,但可惜遇上的是偏好官方信息的解家人,之前已有客观事实打底,故此解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一时间还真没被冲昏头脑。她略微一思索就举出两个足以让叶拙这份看似翔实的投诚信立不住脚的事实——官位不低的叶家如此地忠心相对,为什么在《氏族志》的第四版修订中依旧排不上号?而一看齐墨就可知对朝廷没什么好感更遑论忠心的齐家,反倒是榜上有名?没错,解棠一开始去书斋,冲的就是叶、卫、齐三家,韦氏反倒是顺带的——她很明确,《氏族志》里绝对没有任何的叶姓家族。
而既然说到齐家,叶拙话里最大的漏洞便出现了,齐家看似只是在这一场阴谋斗争中打了个酱油,完全是个懵懵懂懂撞进来的不知情人,即便可以用机缘巧合来解释方苍梧为什么会从戎北到石湖,也根本无法解释齐家在《氏族志》中连个理由都没有、来得莫名其妙的席位,以及……
齐墨只跟她提过一次、便再也没从其他任何地方听过的,石湖的“海堤”、以及“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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