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5(1/1)

    未时三刻,补足了觉的解棠睁开了眼。

    她昨夜里诸事纷杂,一事接着一事,她奔逃寻路至黎明才堪堪歇下。为着脑子不锈,她也没急着想事,听完谢玉玑跟踪方苍梧的所见所闻后,便褪了衣裳洗了身子,又叫谢玉玑将她昨日下午叫他藏到此处楼下的竹箧子拿回来,便放宽心睡下了,只等醒来之后再作打算。

    解棠睁眼起身后便披了件新式样的袍子,这也是昨日下午在客栈边上成衣店里挑的。她那时料想昨夜必有苦战,未雨绸缪地做了些打算,而不知说幸还是不幸,这些个打算居然一个不落,全给用上了。

    此处是一栋官家小姐的绣楼,地僻且矮,藏在槐花树林里,几乎瞧不见,不过式样器具都很新,灰落得也不厚,很是便宜了解棠。

    而她之所以选定了这里,还能大大咧咧地住上一日,大半是因着这官家是滇古的官,这绣楼早应也是无主之物,这才让向来谨慎且不爱扰民的解棠有如此动作。

    四沓书页摆在桌上,呈一字排开,正是解棠再赴石湖之前自书斋里买得的一套《氏族志》中取出的四个家族资料,分别是韦氏皇族、开国功臣方家、北境新贵卫家……连着石湖齐家。

    《氏族志》中韦氏皇族自是为首,由此解棠在裁下这份书页时,连同序论也一并裁了下来。而在序论中解棠就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韦氏皇族建国两百四十六个春秋,却一反之前王朝建国后就即刻主张重修《氏族志》的旧例,在建国一百三十九年之际才首次刊印了此朝的《氏族志》……

    大晋是挺穷,且向来有些重武轻文的传统,不过这事关国体,没必要连一笔书钱都出不起吧。

    解棠心中困惑又有点好笑,折身将铅椠自身后的竹箧里翻出,将这两个年份写下,再将那份书页拿起,开始翻看起正文部分。

    大晋一百三十九年前后二十年的大事看起来不少,解棠也不嫌麻烦,一一检阅背下了,其中只两桩事被写上了椠板:第一桩事发于大晋一百二十一年初,一直无甚作为的韦氏皇族突然下定决心兴建拦海大坝,将东边因地势低洼、受海潮侵袭而难以进行农垦及航运的土地给保护起来,其工程设计被赞“坚固精巧,世所罕见”,而刚过三十个春秋,这堤坝就溃了,新迁入的大批百姓与其家园被毁,一时间民怨沸腾,国库因此入不敷出,大晋连同韦氏皇族都是缩头缩脑了许久。故此在三十年后提出再建时,堪称困难重重,而不管其他,新的拦海大坝距今已近八十年,风吹雨打,浪潮侵袭,到底受住了质疑,至今仍驻守于大晋东海岸边。

    而这第二桩,是桩丑闻,发于大晋一百四十九年底,涉及的虽只有寥寥几句,但在通篇赞誉的志文中依旧扎眼非常。而皇家一反常态地准许了收录丑闻于《氏族志》其中的缘由,解棠也看不多少出来,只看着说是那时的新帝有幸登基,得意忘形,遁入私宅放纵享乐至数月,其间不理朝政,乃至错过祭天大典……韦氏皇族已历经二十七位的君主,其中偶尔批评,也是罪大难掩,不得不记下。相较之下,那新帝这点子破事什么排面都没有,居然被锱铢必较地写上了字字俭省的《氏族志》?而这位帝王之后也有政绩,却赞誉寥寥,一面纸都不到的几句话就言尽了其一生,相较于其他在位时长相似的君主每人最少也有一页纸的排面,这位新帝所遭受的待遇未免也太过敷衍。

    不,比敷衍更甚——皇族的丑闻何其之多,但为了皇室体面大多会被压下,韦氏皇族对这位新帝该是多么厌恶,甚至到了不顾体面也要这份重修到第四版的《氏族志》依旧留着他的劣迹,要他遗臭万年……啧,有意思。

    解棠停下了沉思,打算把这位新帝也给记上,结果拿至前头一看,原本不过是想记一下名号,却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

    这位新帝受谥曰“思禹”,俱是上谥不假,却都是两个不常用的上谥——“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与“渊源通流曰禹;受禅成功曰禹”——“思”字倒是好理解,可是这个“禹”……这位思禹帝的皇位可不是受禅而来的,是正正当当的太子继位;可是这个“渊源通流”?解棠皱着眉,又将他的功绩看了一看,于水利工程上并无建树,她想了又想,直至想到拦海大坝才恍然大悟。

    缘由是史官在细数那位初次兴修大坝的君主功过之时,是将其溃堤的根本赖在了他身上,那拦海大坝首次修筑和垮塌就都在,并且只在那一位君主的志文部分写明写尽了。而仔细盘算下来,这溃堤的时间说巧不巧,就在这位倒霉的思禹帝登基初欢饮达旦的那几个月内……呃,这应该就是所谓“渊源通流”的来历了。

    先帝的谥号是要由新帝决议的,如此这般看来,思禹帝的后人们的意思应是与史官相左,好像都将这大坝垮塌之失放在他身上……

    知道的明白思禹帝是人家先祖,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思禹帝是让韦氏皇族断子绝孙了。

    阆中方氏,开国功臣,满门忠烈,这些都与解棠先前知道的没什么出入,她与方苍梧相交虽不深,但毕竟也相处了不少时日,更何况她昨日收了封信,其中叙事生动用词巧妙,如此这般再看《氏族志》上干干巴巴的字句,未免没趣。

    且说解棠那封信的来历——她昨日自聂双周那处回到客栈,将脏污了的袍子往铜盆里一丢,没急着点火,却自竹箧子中取出衔石鸟,沉吟一会还是决定去信齐墨,问问方苍梧的底细。

    须知解家家教是上了不少的心,明令这等窥探常人过往私事的行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准做的,无论是不是用鬼医的手段。但现下叶家之事正如隐在重重迷雾之中,与盛家人商议的动身之日迫在眉睫,就在三日之后——昆叔曾赞她“心清目明,草蛇灰线不能避其耳目”,她现在就直觉方苍梧是那条线,正是遵循处世三则的时候。因而她也没做多犹豫,运笔如飞,连信封都没用,将一页信纸折了两折就放至那蓝羽小鸟儿的喙中衔住,放它冲进了一旁燃起的烛火里。

    齐墨很够意思,两刻钟内就回了信,厚厚的三页纸,塞在信封里鼓鼓囊囊的。

    这封回信里,齐墨先是将方苍梧的身份背景一一道来——少年英才,方将军,定国公,“君子之泽,十世而斩”“父早逝,母难支;早充父,妹如女”;又将他是如何与方苍梧相遇的过程说清——皎皎外出游玩时遇上,误以为是哪家落难的公子哥,图个有意思带回了石湖。齐墨为防万一就查了方苍梧的身份来路,却发现自家妹妹捡回了一个对外称是个已死之人的麻烦人物,还在戎北有一座冢穴。他起了惜才之心,便将人救下,还安置了地方,打算让劳苦了大半辈子的方苍梧养养伤,享享清福;最后顿了一点墨痕,才道“其妹之事为方兄心结,劝炎炎勿要随意说与方兄。且须知方兄性忠难移,炎炎——诸事谨慎为上。”

    解棠当时盯着那最后两行字许久,看那句须知和看那声墨迹拖了半幅信笺长的“炎炎”,然后默不作声地赶着夕阳和一旁的渐盛的火光将来信记下。

    之所以如此寒酸,是因着之前打算烧袍子的时候,解棠被燎着了手指,烛台一个没拿住,就掉进了盆里。之后要焚信灭迹时,小姑娘被窜得老高的火焰吓着,只好离得远远的将那几张纸往里丢,结果丢不进去,东西点着又飘出来,落到地上时幸好熄了,没把房子烧着,最后解棠只能踮着脚伸着手把东西点着一角,拿手里再丢水壶上才把几张纸烧干净……也是没谁了。

    但现下方齐二人的现况,也论不上出格,但说难听点就是隐晦地相互攻讦,为避免不自知的偏听偏信,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先记在心里,过后再整理。

    被划到第九等的卫家就没什么好说的,只将来历籍贯并着发家人提了一提,唯一稍稍出人意表的就是早年间曾为商贾,解棠只看了一眼,毕竟当初是为着齐澈才裁下的这部分,现下又用不上,没必要看。

    至于齐家,虽然当初裁下书页部分的也并非为着解叶家之谜,但几番事过来,也得看看了,不过这《氏族志》上也未必能给出多少信息。

    但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的。

    第一处,就是这份书页本身——据齐墨所言与解棠所知,齐家人不出仕更不入世,身担神谕,避世而居,其源远流长可能更甚于鬼医三家,他们没必要也不会想要自己出现在明面之上,可他们不仅入世了,还常与北境其他大族保持联系、举行冬猎……但也仅仅是如此了,石湖整个依旧是几乎封闭的,进了石湖你就只能从齐家那处得到消息,且齐家作为石湖之主也不缺好东西和守住好东西的能力,而齐家似乎没有也不想有与外界大族产生十分紧密的联合……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入世、上《氏族志》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第二处也很有意思,齐家是在第一次重修《氏族志》的时候被加入其中,正是韦氏皇族重修拦海大坝之际。

    最后一处,最让人觉得困惑的就是此处——齐家要入世本就很怪得很,更怪的便是韦氏编写修订一部以“尚官”的原则的谱籍,居然也肯将齐家这个一没在朝中做过官、二没在朝野立过名的家族纳入其中,也不写明其他靠谱的缘由,只说齐家对韦氏忠心耿耿,如照日月。如此含混,便很值得玩味了。

    解棠放下手中写得满满当当的椠板,敛眉垂眼许久,方才将绷得紧紧的肩膀垮下,闭了眼叹了声气。她现下不说身心俱疲,也与那境地离不远了,而此时不过还在消息归纳的阶段,此后为着分析和破局,若是碰上瓶颈了,她可能还得再外出探查消息,那更是累人又伤脑。

    虽是这样想着,但解棠揉揉额角,没什么迟疑地就将一方叠得整齐压得紧实的纸块摸出,她昨夜在矮小逼仄的茅房里好一阵折腾,总算是将叶拙之前在她身后说话搀扶时往她衣领后塞入的东西用手指夹出,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赶来的卫道长给逮着了,她无法,只能先将东西藏好。

    而现在终于安定下来,解棠倒也不慌,依旧按着顺序梳理着信息,这会儿才将这么一个大杀器抖落出来看,也是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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