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10(1/1)

    殿内话音尚未落地,一声上等兵器的清啸便响彻了这空旷的华清殿,所幸先前解棠命谢玉玑将她带到外头,将自个计谋说了一通,而眼下情景虽与她之前所料略有出入,但总归是差不离的。

    一念之间,谢玉玑一分为三,其中一份也顾不得叶拙的腿伤,卷着他就往上空抛;第二份包着解棠整个人往斜后方拖;最后一份,是唯一一份往前的,它缩成扁小的一片,贴着墙角根,模样甚是畏缩,但去势也是甚猛,像只奔逃末路的鹰隼,飘荡翕忽地飞扑成一条黑线,往方苍梧身后缝去。

    解迩教过解棠,说是像他们这种擅长制药、不喜欢制毒、也不乐意多收鬼仆的鬼医,是万万不能跟人正面对上的。要的就是出其不意——说难听点就是偷袭耍阴招——但的确是最好的法子,因为就解家人与他们一般遇上高手的水平差距,别说有来有回的对打几下,看一眼,都没机会。

    方苍梧一击不得中,提刀再攻时看出了解棠的逃意,禁不住嘲讽道:“鬼医们也怕这些金贴泥塑的土胚子吗?”

    解棠自是没回他,被扔至她身侧的叶拙却开口了:“怕不怕不知道,但定国公你要是还跟我们在这儿耗时间,你今后可能就会怕来这个地方了。”

    方苍梧不屑一顾,手中长刀不缓,将绕着他的那缕黑线逼退了好几丈,又奔着解棠叶拙两人方向来了:“我现在可看不出来你们能从我刀下讨得到好。”

    叶拙笑了两声,等再一次落稳了方不紧不慢道:“妹妹都要命丧黄泉了,哥哥还有心思在这里陪人玩,你说那哥哥今后还敢来故地重游、触景伤情吗?”

    早已经站稳脚跟的解棠闻言,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又转回了脸,便没再显露半分异样神色。

    而这番经不住推敲的话一说,即便方苍梧杀意再滔天,也叫他愣上了这么一瞬,谢玉玑在这一瞬里也在方苍梧一堆黑气缭绕中瞧准了他耳**位,一击便得了手,再扯住他颈侧衣裳往香案上一丢,撞得那沉香木整雕的沉重香案一歪,旁边的佛经也是一片狼藉,还有书页飞出,叫叶拙这个爱书之人好不心疼。

    一直在远处观战的解棠也不掉链子,从袖中摔出一个之前便点燃了却又被封住的聚魂瓶。大量灰烟噗的炸开,刚刚得手的黑线立马回转过来,冲进了灰烟其中,而之后被黑线吸纳的灰烟再度蓬炸开来,直直地冲去,将解棠叶拙二人裹挟而起,随后这团灰烟立马骤然一缩,撞开了华清殿的大门,往外飞去。

    “不是我说你,你们解家人冷静寡情的品行好处是挺多的,就是骂人不够得劲,激将法使不太出来。”叶拙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看解棠驱走大半灰烟,绕着圈检查她现下只剩下一个朦胧轮廓的鬼仆灵体,忍不住开口调侃道。

    解棠不应答,叶拙想着两人毕竟不是很熟,目前还敌友不明,不好随意说人短处,便放低了姿态,问道:“解家主是在检查什么?难不成那华清殿里真有什么伤灵的东西?”

    “不是,”解棠一圈绕完,挥手示意谢玉玑飘至她身后,回转过头道:“方苍梧那把长刀凶气甚重,他自个周身也有好几个不成形的怨灵,昨日我心绪不定,连带着它也脆上了好几分。我是怕它移了性情,这才小心谨慎了些。”

    叶拙却没有如两人初见那次一般地接话,虽说解棠的黑眼睛和素来冷然的语调能在刹那间浇熄普通人说话的欲望,但现下她的神情已然更加凌厉,目光语气也近乎审问前虚伪无聊的唠家常。

    “腿怎样?”解棠等了他片刻,抬手示意问道:“我的鬼仆刚才动作莽撞了点,没加重你伤势吧?”

    叶拙看向她,勾起一侧唇角笑道:“解家主还会正骨不成?”

    解棠盯住他,微阖上眼摇了摇头,实诚道:“不会,那个得老师傅才做得好,我只会卸人胳膊和下巴——”

    她睁开眼,墨玉沁血般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黯,平稳道:“真是叫你失望了。”

    叶拙笑意微收,沉默着扯着那条被卸了腿将坐姿正了正,才开口道:“这也不是客套的好时候,解家主有话直言吧。”

    闻言,解棠缓缓地眨了两下眼,“哦”了一声,方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阁下好似十分看不惯方家人。”

    叶拙飞快地笑了一下,道:“这不是解家主不会骂人,我不得不顶上——”

    “不,”解棠没等他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断了他的话头,“——既然都说不是什么客套的好时候了,叶大人也别给我装傻充愣。”

    她走近叶拙,在他腿侧半蹲而下,语调柔和:“前日夜里,我有幸得近贵妃娘娘身侧,不经意间嗅到娘娘衣裳上似乎有经久的熏香,与鬼医人手备上一瓶的‘招魂’很是相似,细嗅之下又不像,也并非‘问之’诸等的旁类变种,但制香的风格却确是我家的不假……”

    她笑了起来:“后来转念又想,我这思路不对,在人身上闻到的熏香,我一直往对鬼灵起效用的那堆上想,怎么找得着?”

    “三百六十七年前,茂江突降暴雨,解家祖宅小半被毁,恰逢叶家家主做客茂江,便荐来一位建造大家,很是得那时的解家家主欢喜。为酬叶家引荐之劳,解家便赠了叶家一张香方,名作‘迷河’,可使人暴躁、恍惚、嗜睡,在万千此类的药方中只能算是效用平平,唯一出奇之处,便是叫人难以察觉,若非是亲手制过此香,辨出的可能极微。”

    解棠伸手按住了叶拙的伤腿,俯身侧头而微微一笑:“好歹是我家研制出的方子,我作为接班人,总归是练过几次手,到底没辱了解家的名号。”

    半晌,一直目视前方的叶拙才偏过头,与解棠对上目光:“——你家的人起名字可真不怎么样。”

    解棠脸上笑意扩大:“能分辨就成了。”

    他默了片刻,语调发涩地问道:“解家主怎的就疑心我一个呢?叶家人可不止我一个。”

    解棠将脸正回原处,笑意也收敛了:“叶大人是要教我猜想,对同类都能下决心明杀的猛虎,却对一只在他掌心的雌兔钝刀慢杀、温柔以待?”

    叶拙面无表情。

    解棠再问,语调由生硬转回一开始的柔和:“阁下为什么如此看不惯方家人呢?”

    两人一坐一蹲,一笑一冷,而对视的目光交织吻合成拉紧的琴弦,谁在里面占的份也不少。

    叶拙抬着脸,表情不动,身侧那只完好的手臂却有了动作,慢慢将另一只因着被卸而无力垂下的手臂拉起,让其十指相交,搭成桥形护在腹前,在解棠说出那句话之后首次露出了一个不算稍纵即逝的笑容:“解家主既然是鬼医监察使,我有些问题想请教请教,不知解家主吝啬赐教否?”

    解棠笑容不变,一愣之后便闭眼颔首,再睁眼许诺道:“自然。”

    “那么,”叶拙道,“倘若有鬼医背弃职责、为害凡人……乃至屠戮同族呢?”

    解棠的笑脸像是被钉在额下似的:“你兄弟境况如何?”

    她又垂眼瞥向他脐下三寸,再抬眼坦荡微笑道:“你还能繁育子嗣吧?”

    叶拙虽说是身材普遍高大的大晋人,可因着坐姿,在此时却被半蹲着的南吴人解棠俯视,他更明显地仰头,仰视着解棠,唇角笑得像是僵住:“都还好。”

    “那便不错,”解棠将俯了许久的腰直起,与叶拙拉开些许距离,垂下了目光,但面上却毫无羞赧之意,道:“聚灵阵已然被毁,但根基尚存,你兄弟二人可先暂住盛家抑或解家,等候聚灵阵重建,而万一重建无望,叶家后代也可择盛解两家其一而寄之。倘若你兄弟尚能习得鬼医之术,盛家自会派人来教授;倘若不能,也会派有闲有能的鬼医来保你们兄弟二人周全。至于叶大人所说的那个人……”

    她笑意微扬:“……我们鬼医事虽不多,但也厌恶将精力时间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能弄得干脆利落点就往干脆利落里弄——我们很烦折腾的,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言毕,解棠笑意盈盈:“那么……叶大人,为何如此看不惯方家人呢?”

    “韦九嶷,”叶拙终于开口,“现有两子,一母所出,九岁的大皇子耕林,未足月的二皇子杞林——解家主知道‘耕’与‘林’这二字同在一处,意味着什么吗?”

    他扣紧十指:“常人皆知林子怎么能用来耕种?但百姓需要粮食啊,于是便一把火烧尽林子,灰烬用来滋沃土地,这样来填饱百姓们的肚子,这便是‘耕林’二字的来历。”

    叶拙突然低头,去整理被糟蹋得全是褶皱的官袍,还是突然爱惜起来似的:“——意头不好,但确是我起的。”

    他开始去掸衣裳角的灰尘:“我不乐意韦九嶷坐皇位,也不想他喜欢的二皇子坐他之后的皇位,自然,为了杀死主人,这效忠于主人的狗,也应当打死。”

    听完的解棠抬起手腕掩住嘴,更是半垂下眼帘,语调懒洋洋地抱怨道:“说的真少。”

    叶拙闻言,也不多添几句,只道:“以吾兄弟二人之命发誓,句句属实。”

    解棠偏头观察他半晌,“唔”了长长的一声,算是揭过此事,但还不等叶拙避开她目光,她又开口询问道:“那‘文家’和所谓‘引机’……又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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