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11(1/1)
“据我所知,你们叶家不擅长制药吧,”解棠挪开目光,像是毫无防备地垂首浅笑,拿着发顶和天灵盖直对叶拙,但她按在叶拙膝前的五指却是微微一旋,力道也略略加重,威胁之意不言自喻:“除开尸偶方面,你们对作用于鬼灵和人的药物近乎一窍不通,不然不会还用着解家几百年前送来的‘迷河’,那么……明显是用在人身上的所谓‘引机’,你们叶家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她抬头展颜一笑,吐字清晰:“烦请叶大人解惑。”
叶拙神情晦涩,在解棠的逼迫下失了从容模样,但僵持半晌,还是有为表诚意的考虑,踌躇且斟酌着开了口:“文家确是叶家的上家,但也是我的同盟。”
而他一旦开了口,便语速极快,像是要挣着一口气将活讲完:“于叶家有恩的是文家,叶家也因此效忠于文家,受命迁居阆中,窥伺大晋皇族。‘引机’是文家送过来的不假,叶家无人知道配方,它是用来挟制大晋皇族的,需定季服下解药,便无甚毒害。大晋皇族若是安安分分不贪心,便能按时得药,文家人对其……”
叶拙骤然一顿,飞快地瞄了一眼解棠:“绝无伤害折磨之意。”
那一眼与解棠正对上,这位祖宗的眼神愈发暗沉,像是已然将叶拙的那一点小心思勘破了一般。而还不等他想出对策,就只听她慢慢道:“叶大人敢保证字字属实吗?”
叶拙喉结一动:“……守成立誓,所言之事绝非妄言。”
“那阁下不说说自个的同盟吗?”诚然叶拙的信息给得又多又快,但解棠可不是什么能轻易绕晕的人物,没沉吟多久便继而发问道,“我想能为你提供如此助力同时还跟韦氏有如此大仇的,到底是何许人物?以及,这位人物为何要抛下叶限来与你一介凡人结盟的缘由?”
啪——!
两人之间用眼神拧成的弦终于被扯断,叶拙骤然扭转过头,不肯再与解棠对视,解棠也耐着性子,没再向他膝盖前部施力。
“解家主,”叶拙的声音疲乏,从他那偏得只能看见一侧颊侧下颌的脸前绕将过来,“您肯许下诺言,此后再安置兄长与我,诸事细心妥帖,守成万分感恩。但在此之前,是我这位同盟予了我兄弟二人一线生机,守成是感念您的恩德不假,但也不能负了前头人的惠泽……”
他转回过脸来,神情不再踌躇,双手分开,按在身旁的地面上,微微向面前的解棠低下了头:“这更多的,守成便不能说了,只能以我兄弟二人的身家性命发誓,所言其事非虚。此举绝非怠慢,恳请解家主谅解。”
“最后几个疑惑,”听完叶拙的自陈其情,解棠缓缓眨了两下眼,默然地将手挪下了,这才倏然开口道,“我不会再过多地去窥探你那位同盟,但还是得烦请你,面对着我,回答我的疑惑。”
“你们叶家在阆中的那处宅子,”她并没有笑,微抬起头,却低垂着眼,像在俯瞰着这个简陋的审讯场,语气冷肃,“是因着你那位同盟传了信过来,才一把火烧了吗?”
叶拙心神一震,尚在思索之中,解棠却已然看清了他面上神情,了然于那一顿所暗含的意思,当即便如有箭穿膛而过猛然带起了整个身子那般地踉跄着站立起来,却未曾意料到因久蹲而带来的腿麻,一个趔趄,幸而谢玉玑就在她身侧,急忙扶住了,才好歹没摔着。
“还有一个……”解棠好似还想再问,却压不住喉间不稳的声调,急忙低声道了一句失礼,便转了身,抬手示意谢玉玑留下,又顿了一顿,方提脚往屋内对角那地走去。
阆中的那处宅子干净成那副鬼样子——上房里的陈设连灰都没剩下;叶拙所说的暗室,一人一鬼灵也没探查到一丝影子;阵法的痕迹也一应俱无……要能清到如此程度,阖府上下众志成城,也非得耗个一两日的功夫。而那时的“三日前”,不就是她再回石湖的那个点?齐墨刚莫名地忙了好几日?!
那也就是说,差不离解棠刚接到盛家夫妻的衔石鸟的那几日,叶家人就收到了风声?!
……盛家人并未进入叶家祖宅,不大可能惊动了叶家留下来的尸偶,而戎北有宵禁,叶家手下忠心的活人不可能有多,自然也不可能有如此人力去在青天白日里打探进入戎北境内的人,百年如一日地查明其中是否真应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看是否真有鬼医在其中?这并不是笔合算的买卖,而且就是探查到了鬼医,又能如何呢?寻常人自是不可能擒下鬼医,而鬼医们自然也没那么蠢,一定会去那被废弃的祖宅送死……那也就是说,消息是解棠这边传出来的可能,非常之大。
其中最让人疑惑的,那就是叶家烧了阆中的宅子,到底有什么作用?
叶限对叶家人的丧心病狂之举,叶拙一张纸,就全给抖落出来了;叶限给韦氏皇族下药,叶拙被方苍梧一逼,也抖落了个七七八八——很明显,对叶家人,无论是哪个叶家人,烧房子都是没必要的;但换一面想,在叶家宅子里留下东西最多的自然是叶家,其次的话,应该就是叶家的同盟了吧。
而现在这个同盟——
背对着身后的烛火,将身前的一面浸在阴影之中,解棠不知她现下表情如何,只是剧烈地呼吸,像是被淹没,又像是有雷霆加诸其身,有利刃破开胸膛,有内脏被取出、被摊开在龟裂开的黄土地之上和当空高照的烈日之下,暴晒风干之后又有水卷着风冲灌而来,将那些已被晒成硬石的肝肺脾肾撞进胸膛,在这也干涸得不像样的空腔里将一切搅成碎片。
这便是解棠的痛苦。
过往盛赞她的明察,但她也确实曾眼盲如蝙蝠;她在局中的愚钝令人吃惊,但现下她并未脱离局中,却也机敏通透得无人能及。
自她窥见叶拙的表情,以及那之后暗藏的回答,痛苦便降临了,她有多聪明、有多快来明白那其中的关窍,那痛苦便来得有多迅猛。而之后的剖析梳理,虽然将她的心神从其中略略移开,但被搁置一旁的痛苦也确实随之加深,最后梳理结束,那曾在昨日使她俯首的情感,又压上了她的后颈。
叶拙和谢玉玑都侧着眼睛,假装出不那么刻意的模样去看这屋子里距他们最远的那一方角落。但因着一行人来得匆忙,那侧的烛火并未点起,一人一鬼只得看见她一只手往前撑在墙上,头也压得十分之低,只叫他们瞧见解家家主那一片削瘦的脊背,其上的烛晖近乎微不可见,昏黄的色调被稀释成了惨白,将解棠那件青色缺胯袍染成了霜夜孤城上挑起的一面旌幡。
“还有一处疑惑——”猛不防万籁俱寂中那处突地传回人声来,应着声儿,面上已然平静下来的解棠挺直身子,回转过身,随意地倚在就近的墙上,双手护在胸前,看着叶拙问道:“据叶大人所说,所有叶家里的寻常人都是被当做下种的,那叶大人呢?叶大人又是如何离了那‘独活居’的?”
心念如此缜密又迅速,叶拙也不知这是今日多少次对解棠的提问猝不及防了,但他仍尽可能答得既不慢又显得真诚:“先辈们会给下一代口授些常识,在一次父亲给我与兄长讲学时,路过的那人听到我的回答,自此之后,我便搬出了独活居。”
解棠偏偏头:“其中有你那位同盟的手笔吗?”
这次叶拙没让解棠猜了,他立马颔首称了句是。
“好,”解棠扶着墙将身体摆正了,一面抬脚向着叶拙方向走去,一面语气近乎傲然地下着结语:“谢玉玑,把我的竹箧子取来,茂江还好,阳癸离得可就有些远了,得抓紧些。”
“至于叶大人,”她已然行至叶拙身侧,将眼睛转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轻轻一笑道,“耒阳城里应该还有能正骨的老师傅吧,趁这等下的空档,我先去找一个来,毕竟是叶大人期待已久的盛况在即,不站着来目睹全程……实在可惜。”
解棠扭头环视了一圈,语气冷然地作了结语:“——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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