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萍(1/1)
江桐的心绪混乱非常,他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房间。
夏邑和正在床上偷吃从厨房里拿来的花生,看见江桐,指了指一旁的书桌,道:“回来啦?据说今天院里来了一个好心的阿姨,带了很多水果过来,吃完饭郭阿姨平分给我们了,你不在,我就帮你拿了两个,放在那儿了,你自个儿拿。”
江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看见那儿静静地摆着一个橙子和苹果。
他顿时了然——这估计就是白阿姨带来的。
想到白阿姨,他的脑子更乱了。
江桐坐到床沿边,神色郁郁。
夏邑和向上抛起一颗花生,又用嘴接住,他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问:“怎么啦,表情这么不好?”
江桐回过神来,立即摇摇头:“没有啊。”刚说完,夏邑和就一脸不信的模样,他心虚,小声道:“是有一点小事情……”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夏邑和性子虽然大大咧咧,说话也不饶人,但待人却很真诚耐心,明里暗里帮了他好几回,渐渐对他放下了防备,现下自己思绪像一团乱麻,忍不住和他商讨。
“刚刚院长叫我过去,说有一个阿姨想收养我。”
夏邑和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和我炫耀吗?”
一般来说,年纪越大的孩子,越不容易找到收养的好人家,像他们这样十三四岁的,基本就是要在孤儿院待到成年了。而且,国内收养的审核过程很麻烦,一般提出领养小孩的家庭条件都很不错,至少对于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来说。
江桐大惊,急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自己解释不清,垂下头丧气的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夏邑和倒是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摆摆手道:“哎呀,没事儿,你紧张什么呀?我开玩笑呢,你这榆木脑袋怎么想的到这种手段?”
这几天和江桐关系稍微好了一点,他才了解到:这人压根就不是待人疏离冷清,而是太“笨”了,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和人相处,怕招人嫌,所以才战战兢兢不敢人说话,把自己孤立在角落里。
江桐这才松了口气,但却不敢再提了,可夏邑和却不依不饶,道:“你刚说有人想收养你?这不挺好的吗?既然院长都看过了,那人家肯定是清白的,跟那人走呗,总比待在孤儿院好吧?”
“可是……”江桐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心里有一道坎,跨不过去,就走不到未来。
“别人要对你好,你就受着呗,怎么啦,这么好的事情砸在头上都想躲开,硬要留在这,难道还想等谁来找你?”夏邑和又抛了一颗花生,打趣道。
但这番话,却把江桐心头那最后一层遮羞的白纱给捅破了。
他动了动嘴唇,后背攀爬上一阵凉意,引得他指尖都有些发抖,为了不让自己失态,江桐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这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原来,他在心底还是可耻的想再见他一面。
就算曾经的关系那么不堪,他还是想……还是想再遇到他。如果离开这里,那么就彻底偏离了上辈子的运行轨迹,彻底断了他最后一点旖旎的念想。
江桐突然停下脚步,夜里的风很大,生生割过他的脸。
可是,就算见了,又能怎么样呢?重复上一世的步调,继续那种病态、肮脏的关系吗?
傅珵,傅珵啊……他蹲**,在心里不断默念这个名字,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感觉生命多了一点重量一样。
当晚,江桐梦到了上一世。
其实梦里大多都是傅珵,他们啼笑皆非的相遇、莫名其妙确定的关系、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的离别。遇见他之前的日子不算快乐,只剩下了缥缈苍白的回忆。
五岁,母亲忍受不了家暴丢下他一个人出逃了,从此他和永远醉醺醺脾气火爆的父亲生活;后来的回忆,就是拳头、疼痛和饥饿,直到十岁那年,父亲酒精中毒,死在了小镇河边的那座桥下,他没有其他亲人,连尸体都是邻居们捐钱处理的,连个葬礼和墓地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唏嘘,说他可怜,但却没有人愿意接纳他,再后来,就有人把他送到了这里。
十岁多来这里的孩子年纪已经算大了,他性子孤僻奇怪,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也从没人想要收养一个看着就养不熟的孩子,被孤立欺负时唯一会维护他的就是院长,等他磕磕绊绊长到十六岁,院长也去世了。
他没有继续上学,跑出去打工了。第一份工作是给人家送外卖,一次下雪天路滑,他为了躲开一个马路上乱跑的孩子把人家的停在路边的车给撞了,车的主人是一个爱玩儿爱闹的公子哥,父亲据说是本市的一位政要,当下就狮子大开口向他讨要二十万。
当时的他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十六岁的他什么都不懂,也请不起律师打官司,只能打了欠条慢慢还。
后来在路边看到一份招聘启事——一家私人会所要找服务生。虽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但他当时急切地需要钱,这份工资实在太诱人了。
偏偏让他在这个尴尬的时间和地点遇到傅珵,这大概是上天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那晚,他照常给一个包厢送酒,一个客人喝醉了把他当成店里的陪客,想要对他动手动脚,关键时候是坐在一旁的傅珵出声制止,他的话似乎很有分量,周围的人都不敢有异议,他于是站到傅珵身边侍候。
后来的一个多月,他常常能见到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一次值班他都正好碰上傅珵的包厢,有时候是很多人,有时候又只有傅珵和他零星的几个朋友。
或许是上次的意外给他留下了些许阴影,他每次都默默站在傅珵身后寻求庇佑,傅珵也默许了他这种行为,任他躲在身后,偶尔,他们还会说上几句话。
终于攒够了一部分的钱,他想还给那位公子哥,但那人却反悔了,说不要钱了只要人,把他压在一个人烟稀少巷子里想要欺负他,好在最后被一位路过的好心大哥给救了,还送他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在外租的一个小隔间,条件很差,隔壁一对情侣夜里做的那些坏事他全听得见,到了冬天最冷的几个月,那儿连热水都出不了。
那位公子哥被打的鼻青脸肿,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正忧愁着如何是好,就看到了本市的副市长因贪污锒铛入狱的新闻,连带着他儿子做的那些腌臜事都被捅了出来,一看,恰巧是他欠了钱的那位。
副市长一家落马,那位公子哥不知逃到了哪儿,那些钱想来也就不必还了,他思虑再三,把会所的工作辞了。
辞了工作,他就再难见到傅珵了,毕竟,他们是相差这样遥远的两个人。
但几天后,他就在新打工的餐厅里遇见他了,餐厅给傅珵送上的酒出了问题,经理正愁着怎样和他解决才能不得罪这尊大神。
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小,长得白净,看着比较有亲和力,受经理所托,他抱起一捧红玫瑰、提着一瓶昂贵的红酒作为餐厅代表向他道歉。
傅珵看他的眼神有些深沉,他摸不清,但话他是听得清的,他说:“江桐,跟了我吧。”
他那时不懂“跟”是什么意思,但鬼使神差的,他说了“好”。
说是“跟”,倒更像是傅珵养着他,他给他找了一个新的住处,就在郊区的一套小公寓里,还专门雇了一个性格温和的阿姨来照顾他。
傅珵没动他,但偶尔会来别墅找他,什么都不做,单纯地搂着他睡觉。渐渐地,来的次数就多了,他不会说话,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是傅珵问,他回答。有时候还会问他要不要回去上学,怕他无聊又给他买了他好多书,允许他出去找工作,但要求是五点前必须回来。
江桐很感激他,至少是他给了自己一个温暖的庇身之所,夜里会抱着他哄他入睡,换季的时候会给他买很多新衣服,还会嘱咐阿姨给他做好吃的甜点,而他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直到十八岁生日过后的某一天,傅珵喝醉了来找他,给他送醒酒汤时,傅珵把他抵在浴室里亲吻,两人发生了第一次关系,从此,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屏障也破了。
傅珵几乎是无限地纵容他,给他换了一个住处,把他接到了市区内的一幢别墅里,他们同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傅珵需要他,每一次**都会很珍惜地吻他,就好像……他也很爱他一样。
江桐太需要爱了,别人给了他一点温暖,他就不管不顾的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到他身上,把他看成生命延续的力量。
再后来,就是那场车祸,没有任何预兆的,傅珵就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江桐短暂的一生,就像河流里漂泊着的一朵浮萍,命运让他流到哪里,他就跌跌撞撞地跟着它去。若是始终一个人,那么看惯了凄风苦雨之后他也就认了,毕竟没有快乐,那就自然没有伤悲可言。
可偏偏,偏偏有人把他从水里捧起来,却又摔下去。
但他本来就是浮萍,没有依靠了,他就只好悄无声息地沉没下去,无人记得,无人在意。
醒来的时候,江桐的枕巾湿了大半。
夏邑和不知为何没叫醒他,留他一个人在屋里,自己上学去了。
他转头,天已经大亮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