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1/2)

    海风吹起来了。

    今晚就是除夕夜,外地工作的家庭这几天都忙着往村里赶。七姑六婆闲得落灰,每天蹲在村口数回来的小轿车。

    海堤上的小路没有人走,杂草齐腰长。

    “你们整天屁事不做,嘴巴倒是厉害,瓜皮吐的满地都是。”

    女人踩了双棉拖鞋,拿着小板凳从门槛上跳出来。她虽然这么呲人,可口袋里装着鼓鼓当当。她挑了个背光的位置,手里抓了一大把瓜子,边嗑边问,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邹桂雅是不是回来了?”

    大院里的七姑六婶还没来得及骂她,听到这话,马上接道:“前两天回来的,回来之后连门都没出过,反正谁也没见着她。”

    “真稀奇了,她会不出来吹牛?芸妈,你上次不是讲她在省城买房子啦?”

    芸妈年纪一大把,心思倒单纯,听女人这么问,老树皮额头挤出个川,慢慢道:“我是听阿青说的,她说的话当放屁啦!不过邹桂雅十多年没回来,你怎么突然问她?”

    郑燕别过头,正忙着吐瓜子壳,嘴巴上粘了一圈果渣。

    “她女儿不是长得可漂亮?我听媒人说才十七岁。”

    芸妈听见她这么说,脚底踩着桔皮子,险些滑成内八。

    日落西山头,邹野听着声音,估计要涨潮了。

    他蹲在门槛上,盯着自己家破烂的前院。

    地方宽敞,就是杂草长太多了。邹野整整拔了两天,这块地才看起来顺眼些。他把水缸注满了水,泥坑又全部用水泥糊平整了。

    还有院子里的癞皮狗,邹野瞧着它那个干巴巴的样子就来气,把不知道生了多少虱子的黄毛全部给剃了。

    他们家是个砖头平房,邹野觉得不错,收拾了之后还是挺像样的。

    他站起身,一双长腿晃悠悠地迈进屋,捏着嗓子喊了声:“官人,刘员外来了。”

    那声音细又软,甜又腻,直挠地人心窝痒痒。

    “天工仔「1」嘴长的,给我进来。”

    邹野慢腾腾地打开门,先探了个脑袋进去,笑眯眯的。

    “妈,我头皮痒,今晚能不去宫里吗?”

    邹桂雅人如其名,得了幅老天赏饭吃的好皮囊。桃花眼,柳叶眉,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五官就差不多占完了。

    她常年跑戏,一张脸也不似海边人那样沧桑,白里透红,实在瞧不出是当了妈的年纪。

    邹野与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俊俏些,但个子却窜得老高,足足有一米八几。

    “头皮痒过来我给你挠挠,神经病。”

    她一开口,形象便大打折扣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描眉,眼皮抬的老高,看也不看邹野一眼。

    邹野靠在门边,刘海儿遮住了眼睛。他短发乱糟糟的,剪的参差不齐,邹桂雅每次看见都心烦意乱。

    “妈,除夕夜谁看戏啊,都在家看春晚呢。”

    邹桂雅放下笔,拿出刷子,一个劲儿地戳盘子里的颜料。

    “咱们村里的老头老太没一个听得懂普通话的,看什么春晚?”

    邹野愣了愣,走上前,一对大眼一眨不眨盯着邹桂雅看。

    “给老人唱?咱们家真揭不开锅了?”

    邹桂雅转过身,邹野别过头,不想去看她那张涂了一半的脸。

    “天工仔天工仔!大过年的你说什么,赶紧的!一会儿宫里喊人来催了。”

    邹桂雅抬腿就是一脚,险些踹到他屁股上。邹野挑了挑眉,不再点火,转身出去了。

    天后宫里的香火一年四季都旺着。邹野在宫门口站着,抬头望向匾上四个恢弘的“海门慈筏”。

    戏台已经散了场,阿婆们却还没走,围在天后宫站着,忍不住盯着他看。

    她们先是自说自话,终于有个人忍不住走上前来,用邹野听不懂的方言问他话。

    他不擅长对付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说:“不好意思,我是个聋子。”

    他一开口,几个老太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邹桂雅从庙里踏出来,自己就接了话茬,和几个阿婆开始侃大山。

    她身量苗条,个头也不小,但搂过邹野的时候还是得压着他脖子。

    邹野听不懂,大概明白她是在介绍自己吧,见几个阿婆目光惊讶,只好笑着点头。

    邹野穿着戏衫,头上盘着花簪,大眼红唇,粉袍套在身上也不显得俗气。

    只是他身仗太高了些,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邹桂雅是村里的台柱子,那时候家里穷,十四岁就被卖进戏班学唱戏了。

    她唱莆仙戏,一唱就是二十四年。

    “妈,她们刚刚说什么啊?”

    邹桂雅头上还顶着文状元冠,嘴里吐的却是臭水沟里的泥。

    “这些恶婆娘成天没事干,吃几把吃不饱是吧?”

    她哼哼两声,脸上的妆还没卸,邹野干脆不去看她。

    两个人坐在天后宫的门槛上,身后就是妈祖金身。诸天神佛注视下,邹桂雅还不怕死地嚷嚷道:“郑燕这个女的真是恶心死人了!也不看看自己家那头猪是什么样子,还敢来肖想我儿子。”

    她前一句说的还是普通话,后一句邹野却听不懂了。

    “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几个老太婆刚说你戏唱得好呢。”

    邹野没有爹,从小跟着邹桂雅学莆仙戏。他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师傅就是自己亲妈。

    莆仙戏在闽南很流行,唱的是莆仙方言。

    邹野不会说俚话,唱词全靠背。他每次在台上和人对唱,都是踩着点说话,其实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

    好在轮不到他唱主角,他只要挥挥袖子,再捏着嗓子喊两句就行了。

    邹桂雅不止一次叹气,要是生的是个女孩就好了。邹野长得漂亮,嗓子好听,身段又软,一定是个嫁进豪门的料。

    可惜了,当邹野从产房抱出来的那一刻,护士对她说:“恭喜,是个漂亮的男孩儿”时,邹桂雅的豪门梦就注定得拉稀。

    邹桂雅走南闯北许多年,人脉不少。她相貌出挑,可性子不讨人喜欢,刻薄又拜金。

    邹野每个爹都一个赛一个的有钱,而邹桂雅总是能找着更好的。

    这一次回来,也是因为邹桂雅听说,有万里挑一的黄金单身汉。

    “妈,华叔他们在打扫台子,要不我也去帮忙?”

    邹桂雅越想越气,“扫什么台子!跟我走。”

    邹桂雅带着邹野往巷子里七拐八拐。他娘估计是眼神儿不好,一路上水坑踩了七八个,每踩一个都要骂一句粗话。

    结果邹桂雅在一栋大别墅面前站住了脚步。

    她大张着嘴,随便抓了个过路的人问了问:“这是郑燕家?”

    大爷莫名其妙,点了点头,看着她突然道:“这不是桂雅吗?这么多年终于回来啦。这是你女儿啊?哟,长得也太高了吧?”

    两个人用方言叽里咕噜了半天,邹野只觉得头晕。难怪他妈一回来就睡大觉,要应付这些人真得废不少力气。

    邹桂雅跟人客套了半天,才往里面走。铁门敞开着,走过前院,房子的大门还是感应的,高级得不行,架势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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