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1/1)
在离客栈较远的一片荒地上，立着不少简陋的小坟包,每个黄土堆成的坟包前都竖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不同数量的竖条。
周初抱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成蹊走来，倒不是成蹊身体还没好，而是周初不放心一定要抱着，这就导致成蹊极度别扭地拧着脸，甚至跟周初甩上了小脾气。
在快到之前，周初将怀里的成蹊放下，帮他仔细地整理了衣服，神情肃穆地走向那些土坟。
成蹊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从怀里掏出手帕熟练地开始擦拭木板上的灰尘。
周初陪在成蹊身后，不时帮他把没擦干净的地方补上，两人沉默地将十六个木板擦完，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等对方先说出口。
“这些坟墓都所属何人啊？”周初先败下阵来，这孩子有的时候真是倔得要命。
成蹊没有立刻回答，握着拳头咽了咽唾沫，指着画着一个竖条的木板开口。
“你知道我是被卖到这个客栈的吧，这个就是卖我的人。”
“我是被扔的孩子，他是个老乞丐。他老了想找个人代替他要饭，所以就把还是婴儿的我捡来养大了,但我人不讨喜，讨不到饭，他就想把我卖了。结果来了个黑店，钱没拿到，人还被杀了。”
周初听着成蹊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与老乞丐的过往，那些在周初心中算不上好的过去，却是成蹊难得的平淡日子。
最起码，在还没有发现成蹊讨不到饭的时候，老乞丐还是对他有些慈祥的。
讲完了老乞丐的故事，成蹊盯着第二块木板出了神，周初蹲**，想搂住他的肩膀，但犹豫许久还是停下了手，静静地等着成蹊再次开口。
“这个人是个药师，他拦住了那个厨子打我的手，这个人是洛家村的妇人，她给了我一块饼吃，这个人……”
成蹊语速极快的讲着每个人的特征和善举，毫无停顿，就像是以往的岁月里他常做的那样。
尚且懵懂的孩童将每一件小事铭记在心，甚至冒着被打的危险将这些尸体安葬。在许多年后，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每个人的长相，记住每一件事的细节。
周初心软的一塌糊涂，很不得指天立誓说对他好，再把他揣进怀里亲亲抱抱举高高。但成蹊仔仔细细地将十六个木板说完，声音却低沉了下来。
“但他们都死了……”
“我还活着。”周初终于忍不住似地将成蹊搂到怀里揉了揉，感到成蹊难得的放软身子靠进怀中，周初语气更加柔和。
“我要带你离开了，我们好好祭拜他们一下，好让他们放心好吗？”
从空间中掏出水果等祭品放在坟前，再点上香，周初招呼成蹊帮忙，也算好好送送这些人，让成蹊正式地与过往道别。
周初带着成蹊好好祭拜众人后，踏上了去往城镇的路。
“我们去哪？”
从墓地离开，成蹊就一直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头，仿佛要用这种方法与过去彻底划清界限。
周初却回头看去，阳光暖暖地照到那破旧简陋的木板上，仿佛曾经一人站在坟前的小小男孩也被温暖，带着微笑消失在原地。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马车的车轮碾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初坐在左右摇晃极其不稳的马车里，有一种要被人卖了的感觉。
虽说许诺成蹊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从小就跟着老乞丐四处漂泊的成蹊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更不用说周初这个啥也不知道的异世人了。
于是周初带着成蹊拦住过往的马车，请他们带自己一程的时候，画面就不是特别美好了。
“老伯，您能不能带我们去最近的城镇呢？”
“小公子要去哪个城镇啊？带小公子一程并无问题，但前方有个岔道，怕是会与小公子不同路。”
周初与成蹊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个城镇，当初那猎户一家只说沿着路走会有城镇，也没说有啥城镇啊。
“我们去左边那个城镇……”周初试探开口，看老伯一脸为难的样子果断改口，“还是去右边那个吧，嘿嘿。”
老伯沉默了一下，原来坐在板车上的一个男子拉了拉他，小声在他耳边说：“这……这该不是遇到劫道的了吧。”
——有带着孩子劫道的吗？
又经历了一系列尴尬而微妙的解释，老伯最终还是同意周初和成蹊的搭车。
周初将旁边被马车晃得昏昏欲睡的成蹊往怀里揣了揣，捂着自己还略带红意的脸。
旁边的大哥仍防备地看着他，可能是刚才老伯的理由并没有怎么让他信服吧。
“你真的觉得长得这么俊的小公子会是劫道的？”
嗯，古代也是看脸的世界，美貌万岁。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到了城镇，马车停的那么一瞬，成蹊猛地睁开眼睛，左右打量着环境，反倒是周初还有些困意，揉了揉脑袋，问拉车的老伯：“老伯，到了吗？”
“到了！柳树镇！我这边要去集上交货，小公子在这下吧。”老伯把板车停到一边，一直虎视眈眈到眼睛疼的男子也跳下了车，给了老伯一些碎银走了。
“多谢老伯！”周初抱着成蹊下了板车，也拿出一些碎银要给老伯。
“不要不要！拉过这么俊的小公子，我回去都能吹牛了，不用给钱。”
“老伯，这是谢礼！多谢老伯拉我们一程。”几番推拒之后，老伯收下了银子。
周初带着成蹊进了镇子。白墙青瓦，在周初看来有点像以前去过的江南古镇。道路两边店铺林立，叫卖的声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远远传来，姑娘们带着面纱三三两两的聚在脂粉摊前小声议论，小孩子追着糖果贩跑……
“啊！古代！”周初星星眼感叹。
“馄饨嘞！馄饨！”
“要不要吃点东西？”周初问了问自进城就一言不发的成蹊。空间里虽然有不少吃的，但这种带汤水的东西却是没有的。
连吃几天包子的周初有点想念鲜美的馄饨汤。
成蹊点点头，周初拉他走到摊前，先是管摊主要了两碗馄饨，然后又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并排坐在了摊子后面摆放的桌椅上。
“怎么一直不说话？”周初擦了擦桌上的筷子，递给了成蹊。
成蹊不说话。
“累了？还是刚才没睡好？”慈祥的周爷爷继续问。
成蹊还是不说话。
“我们一会去给你买几身衣服，然后就去客栈休息了好不好？”唐僧附身继续念。
“……”
好的，周初认输，再念下去孩子该烦了，这孩子咋变自闭了呢？刚才还好好的。
小二把馄饨端上了桌，成蹊还是倔强地对大地母亲行着注目礼，默了好久才拿起周初刚递过来的筷子，小口吃起馄饨。没扎牢的头发垂下来，掉进了汤里。
周初一直注意着成蹊的情况，见状赶紧将那绺头发拣出来，拿帕子擦干净：“没事，慢慢吃。晚上要是饿了我们再出来吃。”
“我不想吃了！我们走吧！”摊主回头瞟了一眼这对奇怪的客人，成蹊却像是被目光烫了，拉着周初就要走。
“我们吃完再走，成蹊，我们给了钱的。”周初拉住直直向外冲的成蹊，不管周围人的反应，把成蹊按回位置上，一定要他吃完这碗馄饨。
“公子，是小店的馄饨……”摊主来回搓着手，表情不安。
“没事的，都很好。您不用管我们。”
“哦，好好。”摊主回了煮锅前，周初也坐回了成蹊的旁边。
“能吃辣吗？馄饨汤没什么味道，加点辣椒末会好一点。”将桌上摆的辣椒末往捧着碗不动的成蹊面前推了推，周初就继续吃自己的馄饨了。
成蹊等了一会，又拿起筷子开始吃，还加了点辣椒末喝了汤。
周初看在眼里没有说话，等成蹊吃完了，也放下筷子，带着成蹊离开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买了成蹊盯了一会的糕点，买了周初觉得新奇的小玩意。成蹊依然不说话，但慢慢的遇到想要的东西会停下来，然后扯扯周初的衣袖表示想要。
周初享受着成蹊水灵灵的大眼睛的注视，手上也没客气，但凡想要的统统买下，好好享受了一次小说中描写的“买买买，宠宠宠”的霸道总裁感受。
天色渐渐暗了，周初拉着成蹊的小手找了间客栈住：“本来应该去买衣服的，但今天晚了，我们明天再去。顺便买你今天想要没买到的梅花糕点好不好？”
“好。”
一天了！小祖宗终于开口了！回答我了！喜大普奔啊！
周初心里的小人放起了烟花，这感受比他教资考试过了还要高兴。
虽然心里笑开了花，但作为一个稳重的成年人，周初还是明白什么叫做“喜怒不形于色”的。
——这回应该不是黑店了吧。
周初对着小二猛瞧，表情凶悍的要了热水，直到把小二吓得落荒而逃，才坐回椅子上拿出昨天没改完的衣服继续修改。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正密密缝的慈母周初突然发现腿前多了个小脑袋。本来坐在床沿吃着水果，摆弄着小玩意的“小祖宗”正蹲在脚边仰头看他。
“怎么……”
“你知道我以前在这个地方生活过。”
肯定句。
“知道。”周初放下手中衣，将针拿下来别好，揉了揉成蹊的头发，“现在没事了。”
成蹊顶着周初的手站直，伸手磨蹭周初的眼睑：“馄饨很好吃，集市很有趣，谢谢你。”
他喜欢周初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一直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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