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愿天堂没有姜漠凡(1/1)
方才逃跑的时候，似乎的确是没有踩到什么东西。当时他竟也不甚害怕，甚至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他握着姜漠凡的手，像是握住了所有的安全感。
岑西摸了摸自己的手心，那里隐隐有方才滑腻的触感。
玩家们三三两两地凑过去问：“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
岑西思考片刻，说：“地面塌了，那个大姐没跑出来。”
方才那个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怪异。他尚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息着，靠着骂脏话来发泄自己内心的恐惧。他说：“你同伴不也没跑出来吗？”
岑西语气轻松：“这不一定的。”
他那样轻松，像是方才没有经历过那样危险的情景，像是没有一路匆忙逃生。只是闲庭信步，干干净净，散漫闲适。
只是偶尔会皱着眉往那边看，神情有些奇怪。
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后，终于有人犹犹豫豫道：“现在该怎么办啊……”
是那个苍白瘦弱的菲菲。
她的父亲摇了摇头：“要拿煤炭，只能走剩下的路。只是这里还有四条，不知道哪条路还会不会出现坍塌的情况。”
“有线索的吧……不会让我们白白送死的吧？”
有人开始左右寻找，看到小推车里的碎肉，登时又是一阵忍不住，蹲下来直接吐了。岑西左右看了看，犹豫片刻，打开了手机指南针，摆针摇晃了几下，指向正北方。
火葬场老人说“往西走”。
岑西的目光落在了最西边的矿道上。那条矿道看起来很窄小，小车都无法推过的样子。单是看洞口，似乎跟别的洞也没什么不同。
岑西微微皱眉。
正这时，有人摔倒了。摔倒的是那个红衣女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口中骂骂咧咧的。她似乎正在查看周围的情况，走到最中间的矿洞时，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她的老公去扶她，两个人一起骂，口里不干不净的，听的人直皱眉头。
男人捡起绊倒女人的黑乎乎的东西，骂了一声操，便随随便便地丢在一边。那团东西滚了几下，磕掉了些土块，露出彩绘的图案。菲菲摇了摇父亲的手，惊讶道：“爸爸，你看！”
女人说：“这什么东西？”
男人过去捡起来，随便把它身上的土块抹掉，露出它原本的面目。那是一个铁铸小人，赤面长髯，卧蚕眉，丹凤眼，一身战甲，眼神凛冽。可能是由于时间过长，它身上的彩绘都已经掉了。玩家们面面相觑，那个和蔼的老头说：“这，这是关公关二爷啊！”
“这里为什么会埋着一尊关公？”
岑西远远地看了一眼，一时间也不甚了解。他踱了几步，走到了一边墙壁，对比了一下，估了个中央方位，然后蹲了下来。地面呈现出凹凸不平的视觉观感，那些土壤泛着淡淡的黑色，似乎很稀松的样子。岑西沉吟片刻，把表层的土挖开。他挖到一般的时候，身边多出来一个人，正是那个菲菲，怯生生地问：“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她这样问着，岑西头也不抬，果不其然挖出一个铁疙瘩。拂去上面的土，能辨出那也是一尊象。
有人问：“你知道什么了？”
“你知道该怎么进去了？”
岑西迟疑片刻，画了几个方位，是五个矿洞的中央路口，来时大矿道的两边，以及这小片土地的中央区域。他说：“帮忙挖一下吧，各位。”
玩家们将信将疑地去挖了。那个大爷走了过来，眯着脸打量他手里的东西。这尊像黑面浓须，左手执元宝，右手持银鞭，胯下骑着黑虎。大爷一时间也犹疑：“这是……”
岑西把神像放在地上，轻声说：“赵公元帅，赵公明。”
玩家们不出意外地从地上挖出了东西，那些竟都是神像，立在那里，呈四方夹中央的局势。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岑西。岑西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五路神。”
他相继走过：“东路财神比干，西路财神关云长，南路财神柴荣，北路财神赵公明，中斌财神王亥。即是指方向，又取出门见财之意。”
岑西站在中央，目光落向了五条矿道的中央。
他早该想到的。
这里钢铁发达，磁场诡异，普通指南针根本对不准。
若是方才轻信指南针，直接走入那边的矿道，没准还得遇见奇奇怪怪的事。
岑西叹了一口气，他指着中央的矿道：“走正西方。”
青年的声音淡淡的，声调不高，平缓又带着淡淡的疏离的意味。在这茫然无措的地步，格外让人信服。当下玩家们就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那个菲菲和她的父亲走在最前面，岑西其次，红衣女人和她的男朋友在岑西后面。矿道里安安静静的，女人小声跟丈夫吐槽：“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绊了一跤，我明明是看稳了那块儿地平平坦坦的，这事儿可真是邪……”
男人安慰她：“不管怎样，到最后算是好事。”
这个矿洞较先前那个更为安全，岑西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行走的路程中倒是没有遇见耗子之类的，只是零零星星见了小煤块。再往前走，煤炭的体积越来越大，氧气含量也越来越少，黄色的土地满是黑色脚印，凌乱地踩在一起。出了煤矿洞，眼前便豁然开朗。层顶很高，这片空间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前方堆满了煤炭，大块的，原始的，黑漆漆的，凌乱地摞在一起。岑西吸了一口微薄的空气，轻声说：“……到了。”
玩家们不用他提醒，一个个全部上去拿煤炭了。岑西并不着急，他绕着这堆东西走了一圈，帆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早已经沾上了一层灰尘。他走了一圈，发现这矿洞里面还另有小路。那些小路矮小狭窄，口开得极为隐秘，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岑西微微皱了皱眉，往里走了半段，每过一个路口，便在墙壁上用石头画印记。不知绕了几条小路，岑西的目光猛地停下，望向地上的漂亮的小红鞋子。
那个小红鞋子上面已经蒙上了些灰尘，侧翻着，像是主人因为跑得太急无意间遗失了，落在这个荒凉阴森的矿道里。岑西蹲下，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片，然后把鞋子扔进自己携带的袋子里。他想，既然火葬场老头让他们来这里捡炭火，那这里总该跟任务最终目标有所联系才是。任务目标是小女孩的布娃娃，小女孩从家里失踪，那么她极有可能来过这里。这样一个煤矿场，出现成年人的鞋子什么的不足为奇，出现一只小红鞋，那就有些诡谲。
那她的布娃娃呢？
她的布娃娃落下了半只，落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后来被阿伟拾走。现在应该在……在姜漠凡的手里。她从家里跑出来，半只娃娃留在了家里，跑到了这里，落下了一只小皮鞋。这种鞋应该是作为城主的女儿平时穿的鞋，在全家福照片里，小姑娘就是穿的这双鞋。所以说她跑出来是临时起意，或者说，是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急急忙忙地逃了出来。
……那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岑西细细地思索，并且以这里为核心，往周围找了找，却并没有找到什么其它的蛛丝马迹，反而是绕了一圈，又绕回了这里。他正要往回走，便听见前方轰的一声，伴随着远远地尖锐的叫声，脚下的土地都有些震颤。岑西怔了怔，本能地扭头便跑。跑着跑着也顾不上其他的了，慌不择路，不知道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再一听后面一连串的坍塌声停下了，方才慢慢止住步子，握着一只袋子包好的鞋，往后看了一眼，那些矿道几乎全部都塌了，也不知道方才出了什么事。
面前还有一串矿道，网一样密密地交缠着，像是迷宫。岑西本能地往前走了一会儿，不知道拐到哪里了，四处都是碎石和黑红色的血。他怔愣片刻，一块石头滚了下来，露出一双手和一个头颅。一个女人，脸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爬虫和蛆，大睁的眼睛里也是，双手绝望地往上伸着，像是要抓稳什么东西，又像是要去打什么人。总之死状惨烈，岑西只是远远地望了一会儿，分辨出了这是哪里，确定了那些爬虫不会过来之后，脸上才浮现出某种怪异的神色。
那更像是嘲讽。
或者怜悯。
或者自得。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想着这个女人先前的挑衅与狂妄，比对着这凄惨的场景，叹了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
“何必呢你说你这……”
“愿天堂没有姜漠凡。”
岑西双手合十，说不上是真情还是假意地拜了拜，表情却悲悯又淡漠。
他说：“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早登极乐，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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