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世上只有妈妈好(1/1)
“这是非非的尸体。”
“她在路上遭遇了车祸，应该就是在这附近，然后他的养父追上了她，剜出了她的心脏，然后把尸体丢弃在这个垃圾场里。”
“这应该是他拆除全城红绿灯的直接导火索，因为镜头直接完整清晰地记录下他所犯的罪行。再加上以前的频繁犯罪，不知红绿灯里黑盒子记录了多少，索性全城的都拆掉了……也不仅仅是红绿灯，应该还有其他摄像头……”
岑西回过头。
正好对上了垃圾堆里的一只红眼睛。
他吓了一跳，那只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方才尸体的位置是好好的，那是非非断手的位置。但是她的眼睛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红色的，像极了岑西在这里度过第一晚时在小孔里看到的眼睛。
姜漠凡微微皱着眉，自己打着伞，直接一脚踹上了上面的钢铁垃圾。各种各样的钢铁互相摩擦着滑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的声响。层层滑落后，终于露出了非非苍白软弱的身体。她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尸体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了，看不见丝毫血迹。她整个身体都肿了一圈，像极了装水的气球，膝盖以下的双腿消失了，露出脓烂的伤口。她的眼睛张开，像是在瞪人，又像是在祈求。姜漠凡淡淡地盯着非非，轻声说：“烧了吧。”
岑西有点犹疑：“这……这怎么烧？”
伞外的空间风雨大作，非非的尸体一看就是灌了太多水，五官都有些失真了，看上去甚至连真人都不像了，像是个布娃娃，唯有一双红色的眼珠子，逼真得有些恐怖了。但是岑西记起以前挂在墙上的全家福，非非的瞳色明明是漆黑如墨的。
“不是现在。”
姜漠凡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带着他往旁边走。这个人好像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可能是因为身高带给他的自信，走路的时候总要勾着他。岑西跟他一块进了小房子，那个娃娃湿淋淋的，上面有被雨水洗刷了很多次的淡淡的血色痕迹。这个娃娃只有下半个，中间像是被什么撕碎了一样，连娃娃穿的红色小鞋子都只有一个，另一个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
“在矿场。”
岑西轻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种诡异的巧合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娃娃的头和身体分离，非非出车祸失去了双腿。非非在奔跑中跑丢了一个红色的鞋子，娃娃也失去了鞋子——都是左脚！”
“是这样。”
姜漠凡点了点头：“想终结这个游戏吗？”
岑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多事情都已经弄清楚了，该结束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了。暮色四合，他们推门进去，玩家们意外地都没有上楼，他们看着进来的这两个人，目光落到了半个娃娃上，女人最先站起来：“找到了！！？”
“那就是说这个该死的游戏可以结束了！！”
岑西不想多说那么多，跟姜漠凡一块上了楼。他们翻找出那半个娃娃，将其拼合在一起。机械光从娃娃身上透出来，机械音在天空中响起：“玩家20号，找到钥匙洋娃娃，游戏结束。任务奖励，‘红灯停绿灯行遇到黄灯等一等’，奖励覆载在娇娇的骨灰石上，恭喜20号玩家！”
“故事补全线开启，玩家们将会在游戏中停留十个小时，祝各位玩家好运！”
机械音消失在空中，岑西把洋娃娃放在房间中间的大桌子上，望向姜漠凡：“什么是故事补全线？”
姜漠凡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如其名。”
他坐在椅子上，饶有趣味地望着岑西：“不仅仅是游戏中的故事补全，还有现实中的任务补全。”
岑西直觉不妙。
下一秒楼下就传来了尖叫声。
女人的嗓子尖，叫起来简直要命。她十分狼狈地缩在椅子上，浑身瑟瑟发抖。打铁铺的小女孩湿淋淋地站在大厅里，她一路冒雨走过来，但是身上流下去的却不是雨，而是鲜红色的血。她微微歪着头，神色有些茫然，但是更多的是恐惧。她喃喃道：“不可能的吧……”
她望向岑西。
“不可能的吧……”
“我就只是，娇娇啊……”
“妈妈给我取了名字的，我是娇娇啊……”
岑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他现在才知道打铁铺的小姑娘叫做娇娇。
娇娇手里还握着她经常锻造的小石头，黑漆漆的样子，整体呈现出圆形。岑西喃喃道：“娇娇的骨灰石？”
“是这个？”
姜漠凡道：“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已死在了过往的某个时候。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活魂灵，但是这个活魂灵以为自己还没有死，以为自己长大了。”
岑西说：“……怎么会这样。”
女人尖叫着：“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已经死了！！”
“娇娇已经死了！！”
娇娇疑惑地望着她，目光下移，落在女人的肚皮上。本能让她觉察到那里很温暖，像是春天一样温暖。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地方生活过，泡在一团水里，透过眼皮是灿烂的温暖的橘红色光晕，女人轻轻的声音像是在吟唱，柔软的手指轻轻压过，舒服得让人想永永远远在这里生活着。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投进了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娇娇轻轻哼着歌，她把小手盖在女人的肚子上，她还对女人轻轻笑了一下，小声说：“……不要哭啦。”
她说：“我好疼啊……妈妈……”
世界仿佛都割裂了，周围的世界在颤抖。眼膜前是刺眼的灯光，那种惨白的光几乎能把整个世界撕碎。她听到了很多人的低语，她听到了母亲的喘息，她感受到了剧痛，那种痛是将她生生地撕扯下去的痛，然后那个温暖的世界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她的世界在颤抖，她在这颤抖中被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命运与现实中另一个小名叫做娇娇的未出世的女婴重合了，只是那个娇娇却没有化成活魂灵，只能悲剧性地胎死腹中。而这个娇娇忘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情，认为自己还是一个人类，拿着自己的骨灰石，整天敲敲打打，浑浑噩噩。
女人哭着说对不起，她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头，那是一个逃避的姿态，她不想面对所有。但是娇娇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喃喃道：“妈妈的这里好温暖。”
女人彻底崩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的，妈妈没有办法的！妈妈只是个大学生，妈妈没办法养活你……你爸爸他……他是个孬种！妈妈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妈妈对不起你啊娇娇……”
娇娇的动作一顿。
她的指甲已经变成了尖尖的，划破了女人肚子上的衣服。她死死地盯着肚子，又浑浑噩噩地望着女人：“妈妈没有给我买过娃娃。”
“那个娃娃是她给非非买的，妈妈没有给我任何东西。”
女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怔怔地望着娇娇，这个小小的孩子可怜得像是一只惊恐的小猫咪。女人擦了擦娇娇的脸，抽泣着说：“对不起啊娇娇。”
那只手是那样温暖。
娇娇抿起的小嘴忍不住地往下弯，那是真的委屈了。她捧着女人的手，尖尖的指甲缩了回去。她把女人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蹭，小声说：“手和肚子一样温暖。”
……所以就不钻进妈妈的肚子里了。
躺在妈妈的怀抱里，也是很温暖的。
她小声说：“我只是拿走了非非的娃娃摸了摸，后来又给她送回去了，娇娇不是坏孩子，娇娇只是想要一个娃娃……妈妈也给我买个娃娃吧。”
女人简直泣不成声：“好，好，我给我的娇娇买，给娇娇买娃娃……”
娇娇在女人的怀里笑了笑，她眯上了眼睛，看向楼梯口的岑西，小脸上露出解脱一样的笑，一扬手，把骨灰石头扔给了他。岑西接住了，他看着娇娇，说：“谢谢。”
娇娇仿佛是困怠极了，打了个哈欠，然后懒洋洋地闭上了眼。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女人抱着她，慢慢地垂下了手，剧烈地啜泣了一下，然后用手盖住了脸。
娇娇的骨灰石应该是用黑色的钢铁打造的，表面还有些粗糙。被她敲了太多次，已经有些圆整的模样了。岑西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在打磨自己的骨灰石时是什么心情，那是很难想象的，以他的共情能力还达不到这个水平。
菲菲坐在椅子上，有些呆怔。她垂下眼眸，走到女人身边，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小声地叫了一句：“妈妈。”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水嫩多汁的水萝卜。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关似的，一切都好像沉默了，人人鬼鬼在这里，表情丰富多彩，世界延绵成浩浩荡荡的白色背景，只有那一声清脆动人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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