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垃圾之中有亡骨(1/1)
只有在小时候，他穿别人不要的鞋，或者很劣质的鞋，鞋子里总是湿嗒嗒的一片，袜子也会湿，走起路来像是踩着一块又粘又腻又凉的泥巴。所以他讨厌下雨，讨厌任何阴凉的天气，这样的天气会勾起他心底最要命的无家可归的回忆。
姜漠凡忽然停下了脚步，岑西往前走了一步，被雨兜头一浇，立刻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扯着姜漠凡的袖角，脸上写满了疑惑。
姜漠凡直接勾住了他的肩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岑西勉强笑了笑：“怎么忽然停下了？”
姜漠凡道：“你鞋子湿了。”
“……啊？”
岑西没反应过来，他的头发湿了一些，仰头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些，看起来有些傻。姜漠凡轻轻舔了舔后槽牙，推着他往旁边走，直接敲了敲那个大铁皮屋子。
里面传来一个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女声：“……谁呀？”
“来买双鞋。”
岑西看了他一眼，轻轻磨了磨牙。
他低声说：“谢……谢谢。”
姜漠凡似乎哼笑了一声，连音调都是上扬的：“你忘性可真大啊……小岑西，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岑西有些尴尬，却也笑了，他小声说出台词：“漠凡哥哥真好。”
姜漠凡按了按他的头：“总是说半句。”
岑西只是笑。
那边的铁皮屋子打开一小格窗子，露出一张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边，警惕地问：“外地人？”
姜漠凡道：“鞋子湿了，买双鞋，靴子。”
女人连门也不开，啪地就把窗户关着了。过了三四秒，窗子被打开，女人递出来一双鞋：“五块铁矿石，不还价。”
姜漠凡让岑西试鞋，那双马丁靴竟然奇异般地合脚。岑西试了一只脚，似乎想起了什么，理直气壮地反驳：“五块铁矿石太贵了！三块！”
姜漠凡都已经把铁矿石拿出来了，他眉头一挑，又放回了兜里。
女人说：“五块，不还价，觉得不成就去别家买去。”
岑西把这家商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你家又不是特别大，还缺了你这家？我又不是没鞋穿了，再说你看看你这料子，都不知道防不防水。”
女人说：“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抠门呢！”
岑西笑了笑，他笑起来总是很有迷惑性，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像是个学生：“姐姐你看啊，你家都多久没来客人啦，这钢铁城空空荡荡的，大家也都不出门，好不容易有了我这一门子生意，我也是诚心想买，三块铁矿石我就直接拿走了。”
女人像是被他说中了心思，犹犹豫豫道：“三块太少了，减你一块，四块铁矿石拿走。”
岑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四不吉利。”
女人手一抖，自己磕到了铁皮上，顿时一阵惊慌，左看看右看看，才瞪着岑西：“三块！”
“好嘞。”
岑西笑着把鞋穿上，给了女人三块铁矿石，又神神秘秘地问道：“最近钢铁城是有什么怪事吗？”
女人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啪地关上了窗户。岑西锲而不舍，又敲了敲那块小铁皮：“求求姐姐了，说说吧，我跟哥哥在外面也好害怕的。”
他这样的语气又娇又软，简直不像是一个男孩子。姜漠凡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着眉，饶有趣味的样子。岑西脸上带着笑，笑得没心没肺，像极了要去骗人的小傻子。
女人悄悄地把铁皮拉开一个口子，小声说：“你们低调一些，赶紧离开钢铁城吧。”
岑西乖乖巧巧地问：“刚才遇到一个大爷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里闹鬼呢。”
女人叹气：“是闹鬼，晚上总是有奇怪的动静，像是谁在哭一样。以前这个城还好好的时候，总有人在火葬场那边见到断手断脚什么的，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啦……”
女人似乎也是个话唠，可能是难得见到生人，语速极快，声音极小：“那天人家还在火葬场看到一个血人呢，活生生血淋淋的，不知道是什么鬼怪作祟。”
“鬼怪和人类总是相辅相成。”
女人微微一怔：“……什、什么？”
岑西笑道：“没什么，打扰您了，再见。”
雨下得很大，岑西看着这场雨，忽然想吃火锅了。
姜漠凡轻声道：“城主的药方跟火葬场那边有关，很可能是城主这边杀了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杀人，然后把尸体送到火葬场，在这个过程中，被一些人看到，再加上亡灵作祟，所以闹鬼的传言甚嚣尘上。也因此看火葬场的说这里的人死了之后都不送到那里了……”
风雨飘摇中，雨水浇蚀之下的铁锈味格外刺鼻。再加上别的生活废料的味道，混在一起，简直让人作呕。面前雨水蒸腾，大片不知底细的烟雾笼罩着高耸的垃圾堆，一些钢铁原料从垃圾堆上横七竖八地凸出来，露出锋利的白光。但是这样的钢铁是极少的，更多的是满是锈迹的钢铁原料，散发着血液一样的味道。
岑西说：“是矿场。”
“那些死人都被扔到矿场里了，这中间城主引导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他可能放出舆论，利用城民的拜神心理，从而方便自己寻找自己的‘药材’。”
岑西回头，习惯性地想向姜漠凡确认这件事：“是这样吧……”
他被轻轻一推，推到他刚来的时候居住的小房子里。姜漠凡在他身后微微阖着眼眸，收了雨伞。雨滴在伞骨上流连一圈，最后淅淅沥沥地滴在了地上。
姜漠凡的脸上带着一点细微的笑意：“我觉得很有道理。”
岑西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姜漠凡的帅气逼人。
长着这样的一张脸，和这样棒的身材，哪怕只是说一句早上好，也能撩得很多姑娘尖叫吧。
姜漠凡微微弯腰把蜡烛点燃，然后合上灯罩，随口问：“看什么。”
岑西脱口而出：“看你。”
于是姜漠凡脸上的笑更浓了。
岑西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说：“刚才我看到那边有个拆下来的红绿灯，我去捡回来吧。”
姜漠凡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脸上蛊惑人的笑还没消退，他语调微微上扬：“快去快回。”
岑西已经打着伞一头扎进了雨里，烟雨雾气中听到他拉长的声音：“遵命啦——”
外面的雨的确很大，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脚下的泥水已经没过了半个鞋底，岑西看着那双马丁靴，顿时就开心得到处往泥潭子里踩。甚至于拿到了红绿灯，也是一路欢快地跑回来的，泥点子到处飞溅。姜漠凡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架势，脸上带着笑：“怎么傻乎乎的。”
岑西把被拆掉的红绿灯拖进屋子里，闻言心里倒是微微一愣，心想现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随便说对方“傻乎乎”的地步了。
钢铁城的红绿灯从整体来看跟现世的似乎别无二致，只是从里面引出了几根线，接到了红绿灯设备的上部分。但是那部分好像被拆除了，于是电线赤裸地露了出来。岑西比划了一下：“这个缺失的部分……像是一个盒子……难道是摄像机？以及芯片？”
姜漠凡站起身，一脚踩在黑色的机械上，右手扳着上面的铁，直接暴力拆解了这个红绿灯。那动静格外大。岑西把里面的几根线接了起来，看了个大概，直接拆掉里面的那个很小的小黑盒子。他说：“我知道了，上面的是摄像机，这个东西是存储记录，这个东西应该是一式两份的，这边有小盒子来记录，城主那边应该也有另外一份视频资料。但是这些应该都毁掉了，包括这个存储盒，也已经被毁掉了。”
“这里面应该记录过城主犯的罪，包括非非出车祸，为了完整地在她活着的时候割下她的心脏，他在马路上做的一些事情。所以他要迫不及待地毁掉。”
岑西自言自语：“所以娃娃在哪儿呢？”
“在这里。”
“就在这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她的魂灵。”
岑西看着姜漠凡，说：“剩下的半个娃娃，就在这个垃圾场。”
姜漠凡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是在矿场。”
岑西摇了摇头，他想起之前自己莫名其妙的预感，站了起来，打开了伞。姜漠凡从他手里接过，揽过他的肩，什么都不问，跟着岑西走。岑西走到了之前的那个地方，那个他跟姜漠凡第一次遇到的地方。在那里，在那一片垃圾之后，岑西找到了布娃娃的一只脚。
他拉了拉，拉出了半个布娃娃，以及一只被水泡的苍白的轻微腐烂的手。
那个手一看就知道是死人的手。岑西拉了拉，那只手就跟身体断裂了，但是却依旧紧紧地攥着布娃娃，像是某种死亡之前的信念。岑西拎着半只布娃娃，跟姜漠凡相对无言。
姜漠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拿过半只娃娃，食指中指并拢，在断手的虎口处轻轻按了按，那半只手便松开了，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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