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调查（一）(1/1)
“两类人？”
“是。”借着克斯特大魔法师手一挥在山洞中放出的照明用荧光球，陈希弯下腰，取了两块胫骨进行仔细对比后，下结论道，
“死者的尸骨可以被粗略地分为两类。一类在生前曾遭到了严重虐待和暴力摧残，数目大概在四十具左右；而剩下的则没有。”
请求克斯特大师按照自己的指示将所有的尸骨重新分类，女魔法师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男孩，没有多说什么，照做了。
黎塞留弯腰，仔细审视着陈希拿着的，所谓不一样的两根“骨头”，然而除了一系列深深浅浅的撞击伤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人体会自愈。”
陈希拿着一根骨头，详细重复并且解释道，“人体会自愈。在生前，无论人的肉体曾遭受到什么暴力机械型创伤，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肉体都会主动修复这些创伤，哪怕是骨折也不例外。”
“你看这个部位，”陈希指着骨头中间浅浅的一圈痕迹，专门展示给黎塞留，“要比周围略厚一圈，这就是硬骨痂。骨头断裂后，第一步会形成血肿；其次骨折部位形成软骨痂，并且分泌出大量纤维组织和破骨细胞，而在这些分泌物的作用下，软骨痂变硬脱落，最后骨骼恢复再生。”
“如果正骨顺利，那么新生骨可以做到原骨别无二致。但是，”陈希叹了口气，“但是以目前的条件，很难。这根已经算是愈合的比较好的了。”
不要说在《恶魔》世界了，就是在现代，陈希，陈外科医生都见过形形色色的正骨失败案例。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部分受害者在一个月以内应该都遭受过不止一次的虐待，”陈希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前臂尺骨，
“比如这个痕迹，明显是骨头愈合到一半又被外力硬生生多次摧断，目前已经是永久伤，死者生前再无痊愈可能。但是，除了这一类，剩下的尸骸均没有这样的痊愈痕，骨骼上的伤口也都是死后伤。”
“两类受害者。”陈希总结，“第一类，不出意外，凶手应该有能力将她们长期囚禁被施以暴力机械损伤，直到最后才痛下杀手；第二类，则是一击毙命，就如，”陈希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就如西普瑞亚一样。死亡就是死亡。”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是，也只能这么想了吧。陈希想，西普瑞亚被发现时身体上没有明显的机械伤，说明死前没有受到折磨。
黎塞留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两个凶手？”
“不好说。”陈希仔细斟酌，高魔世界中什么都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两种精神状态，或者是某些受害者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让凶手如此对待。”
溶洞里仿佛有无名的风吹过，陈希在一圈骑士的包围下神色哀伤地望着地上累累白骨。
愿你们安息。
“他不太像一个小孩子。”
回到瓦伦伍德主教圣堂，亲手将陈希送入卧房并下了无数防御咒语后，女魔法大师克斯特对着并肩而站的紫衣主教淡淡道，“小孩子没有这个样子的。”
黎塞留微微一笑，忽然说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我还记得我六岁的时候随家父入朝觐见皇太后的场景。巴托里皇太后也曾将我放在膝上，夸赞我说，我聪明得不太像个小孩子。”
克斯特的脚步一顿，半晌，才冷淡道：“这是两回事。”
“这世界上有部分人是会早熟一点。”黎塞留轻描淡写，“而且陈希，”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黎塞留的发音很古怪，
他想，这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很少见的发音。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会将尸骨放在溶洞里，而是将其沉入暗河。如此一来，只要治安官找不到暗河尸骨，光凭马蒂奇家的证词，可没有办法将一个从七年前就开始的案子定罪给四岁小孩。”
“做事慌乱没有条理，偶尔却能灵光一闪，知道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这不就是小孩子的特征吗？”
“亲爱的阿尔芒，”克斯特忽然转头，嫣然一笑，“你当初是因为觉得这个孩子很聪明，所以几个月前才免费为他们做了圣光祝福吗？”
黎塞留不说话了。
良久，像是仔细在观察对方，轻轻道：“我没有免费。”
他收钱了，一枚金币，几十个铜币，外加一把瑞士军刀。
“无所谓。”克斯特道，“你我相交甚久，我自然知道你的能力与品性，也相信如果那个小男孩真的来自深渊，自然逃不出你的眼睛。但是，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再过几天，教宗殿下的信应该就会到了。”
“你本该在明年被赐予枢机红衣，”克斯特幽幽道，“百年来圣光教会最年轻的红衣主教。但是恕我冒犯，出了这件事，即便巴托里家族和教宗再偏爱您，也不得不斟酌再三。”
走廊上的夜风有点大，黎塞留眯了眯眼睛，曼声道：“为圣光所战，流血舍身在所不辞。心之所向，言行一致，至于身上披的是什么颜色的礼服，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若能这样想，那我便很欣慰。”
克斯特屈身行礼，并往前一步，走出教堂的回廊，“先走一步，我晚上回去还要写信给巴托里夫人，对今天的情况进行详细汇报。”
“请代我向巴托里夫人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黎塞留回礼。
“自然。”
女魔法师的声音从前方远远传来，最终尾音消逝在庭院空气中。
出乎意料。
黎塞留回到修道院住处还未多久，便有僧侣前来汇报，那个被花大价钱保释出来的“嫌疑犯”要求见他。
或许是陈希下午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紫衣主教沉吟一下，同意了。
“我有两个请求。”一见到黎塞留，带着手铐脚链的陈希就坦然道，“第一，能否给我一张萨瓦郡的地图以及所有和失踪少女相关的报案记录；第二，”
陈希咬牙，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我想看西普瑞亚的遗体，有必要的话，我会解剖。”
坐在书桌背后，黎塞留闭上双眼，似乎疲倦地捏了捏鼻梁，背光问：“为什么？你要查案？”
“是。”
“那是治安官的责任。”
“但我不信任他们，”陈希道，“自己的命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闻言，貌若好女的主教忽然笑了，纵使陈希曾经经受过男主碾压众生般容貌的考验，也不由地为之心中一跳。
将手从鼻梁上放下，黎塞留笑着睁开眼：“您还是个孩子呀。”
咬咬牙，
陈希很认真道：“孩子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同意？”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黎塞留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曾经不懂阁下您为什么要花钱将我保释出狱。”陈希淡淡解释道，“无论您怎么样看好我和凯尔斯，在我们被迫与卡莱梅格丹的少女失踪案扯上关系后，哪怕是再善良再正直的人，正常做法都应该是保持距离，等候官方的调查结果。”
“但是我后来想清楚了，因为您，哪怕是当时出于一时的善良也好，或者就是单纯地看中那把刀也罢。出于当时您对凯尔斯出手实施圣光祝福的原因，您已经被强行拉进这个案子，怎么挣脱都挣脱不掉了。”
“堂堂圣光教会紫衣主教不但没有认出深渊恶魔，还以近乎免费的代价治愈了对方。”陈希缓缓道，“您是主教，我不知道圣光教会的具体规定如何，但以常理推想，这个事情要是被大众所知，您的仕途恐怕也没有未来了。”
黎塞留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因为背光的原因，陈希看不清对方具体的表情，但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继续：“所以，主教阁下，您的利益，与我和凯尔斯的性命，是高度保持一致的。”
“我不想死，我也不绝不会让凯尔斯死。是故，主教阁下，您在下午是见识过我的能力，”
陈希对前方弯腰行礼，静等结果，
“请给我一定的自主，让我亲自去洗刷自己的罪名，并同时为了您的品格与能力做出最强有力的担保。”
沉寂良久，
黎塞留凝视着面前的孩子，
仿佛在看什么新的怪物一样，
终于开口，淡淡吐出两个字：
“可以。”
还有一件事，
一件应该算微不足道，但是对陈希却至关重要的事。在获得黎塞留紫衣主教的支持和保证后，陈希立刻开口和对方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要见凯尔斯，尽快。”
并未多加为难，黎塞留吩咐底下僧侣带他前去瓦伦伍德大监狱，并开始写信，准备陈希所需要的资料。
瓦伦伍德监狱被设计在地底之下，据说当地居民在多少年前为了躲避深渊入侵而挖建的，被后来者改造成了大监狱。
说是大监狱，其实占地面积并不太广，毕竟瓦伦伍德也不过是个人口才数十万的普通城镇。
跟着前方的狱卒，陈希带着附有密密麻麻各种魔纹的手铐，脚链往前走。
到了。
监狱的最中心，一个人一间牢房，瘦小的男孩抱膝坐在最中间。
脖颈，手腕，脚腕，腰腹……来自牢房四面八方，比陈希手上夸张的多的链条牢牢地将其固定。
凯尔斯！
陈希一把冲了过去，握着监牢的铁栏杆，他觉得心里简直是酸酸的，那种莫名的情绪不断地涌上心尖。
“凯尔斯。”
颤抖地发出那个声音，陈希在心底不断地发下誓言，
“凯尔斯。”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一定不会！
听到熟悉的声音，瘦小的孩子抬起双眸，
他的眼里，
是一片淡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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