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克斯特(1/1)
一阵沉默后，
克斯特大师才叹息，抬头仰望苍穹：“我与黎塞留一样，都不相信你会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
陈希垂下眼睑，很久才坦然一笑：“谢谢。”
“你是自我足够强大的人，不会愿意选择屈服恶魔的折磨与引诱。”克斯特女魔法大师缓慢开口，眼里仿佛有着无尽的惋惜，
“我知道你想查明真相，但是真相并非轻易可得。而纵以黎塞留通天之能，也绝对压不住萨瓦郡的民意。前日，昨天，甚至今天，从凯尔斯被抓的那一天起，卡莱梅格丹几乎天天有民众上街游行。”
陈希低头，随之满不在乎一笑：“是想要烧死我们吗？”
“是啊。”
女魔法大师也坦然道，“不仅卡莱梅格丹的民众等不及，就连陛下，估计也很愿意用这一桩案件来庆祝开春的新政。”
“所以我和凯尔斯快没有时间了是不是？”
“是。”
克斯特将自己栗色的卷发在手指间绕了一两圈，
顿了顿，
“但是……只要你愿意做出一件事，那么以我与黎塞留两个人的名誉为担保，”克斯特微微垂首，陈希看不清对方眼里的神色，
“我们可以保下您的性命。”
“我的性命？”
陈希重复这句话，
“什么事？”
“指控凯尔斯。”
克斯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苍白，“指控他，凯尔斯就是恶魔。”
“而你只是受到恶魔引诱的受害者，对方才应该为卡莱梅格丹死去的六百三十七位少女负责。”
“陈希。”
“嗯？”
“陈希。”凯尔斯的声音从监牢中传来，十分干净利落，“你走神了。”
安静了一小下，“对不起。”陈希道歉。瘦弱的小孩什么也不知道的，就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铁栏杆背后。
他的眼睛里，充满的是对陈希完全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信任。
“对不起。”
为了全心全意相信着自己的凯尔斯，为了在那个瞬间短短犹豫过一秒钟的自己，为了……为了自己的良心。
对不起。
“您不会那么做是不是？”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女魔法大师的表情多少带了些欣慰，“黎塞留果然没有信错人，您不是那种会愿意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的人。”
不。
陈希厌恶地想，哪怕在最后一刻坚持住了自己的本心，陈希……陈希也是犹豫过的。
他怕死。
谁都怕死。
不惧怕火刑是不可能的，或许别的刑法会因为无知陈希产生不了恐惧感，但是火刑不一样。
燃烧的，会夺去人性命的火焰，对着他和凯尔斯，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们都亲身体会过。
“我今天其实是来告别的。”
站起来，女魔法大师突然抛出这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巴托里夫人，你也知道现在的局面，实在是撑不住了，让我代替她先行一步回南方。但是，对不起，陈希，黎塞留是我多年的朋友。”
“他很相信你，”克斯特道，“而我并不希望，有人会辜负他的信任。”
“您要走了是吗？”
陈希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
“不用担心，”女魔法大师轻快道，“夫人也希望卡莱梅格丹的少女失踪案能早日结束，只是走了我而已。我已经好运地联系上了一位死灵法师，她将在不久后便到达萨瓦郡。而如果是她的话，可能都不需要使用您的方法就能断案。”
“陈希，”
克斯特女魔法师在临别前送给了他一个深深的祝福，
“祝您好运。”
“陈希不需要道歉。”
小孩子翻开面前的羊皮卷，隐藏在层层铁链下的另一只手快速变化如同影子，不同的魔法在他的手心不断闪耀。
“陈希做什么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我过得很好，”小孩淡红色瞳孔里倒映出陈希的影子，“今天的晚饭是干面包和一小串橙果，味道很赞。昨天陈希递给我的书，也是非常有趣让我读了很多遍。晚上睡觉的稻草也要比昨天感觉得更柔软……”
心中一酸。
“是。”打断对方的话，陈希将自己的手指头穿过铁杆间的缝隙，凯尔斯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指头与陈希的缠绕在一起。
缠阿缠，最终缠成了一个勾。
“凯尔斯一直是个好孩子，”陈希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的。
那一个勾在监狱阴暗背景中一直僵持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希离开前他们都维系着这最后一点连接。
我会很快来接你的。
会很快的。
克斯特走了。
就如女魔法师的出现一样，她的离开也是同样的突然。
相比只要出场就注定无法被人忽视的紫衣主教黎塞留，凭良心说话，陈希更愿意接近不声不响，脾气温和如水的克斯特，
前者给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是他如此想，整个圣瓦伦伍德大教堂的人似乎也都是这么想。不止一次，陈希看到过主教旁若无人站在教堂楼梯上诵读每日的经文，而在他身边，一大群僧侣加……大概是政府官员都静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让陈希一度觉得，简直是个奇迹。
一个奇迹，他和凯尔斯，两个小乞丐，居然能在普通农女西普瑞亚的带领下一路混到紫衣主教跟前。
但反过来想，可能就是因为黎塞留余威太甚，所以在误会来找主教的情况下，无人敢拦。
“那应该是在秋日的最后一天，瓦伦伍德庆祝秋日丰收的庆典上，我注意到了西普瑞亚。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原本惯例应该盛装出席的巴托里夫人和艾伯格主教却因为卡莱梅格丹的民众游行而没有来。”
至于为什么暴动，陈希不需要猜都知道。
“艾伯格主教也就罢了，巴托里夫人倒是有些可惜。”黎塞留道，“毕竟连续三届爱与美的桂冠获得者。”
“爱与美的桂冠？”
“一个微不足道的选美比赛，”黎塞留耸耸肩，想来以主教的身份，他对这类事情是不会太关心，“为期一年，有资格投票的民众可以选出整个布莱登丘陵一带他们所见过的，认为最美丽的女人。”
“巴托里夫人已经蝉联整整三届了。”黎塞留道，忽然他似是被什么触动了回忆，在一片怀念与悲伤中沉寂了好一阵。
良久，
“……我后来就看见了西普瑞亚，小姑娘很有朝气，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人分辨出来。”黎塞留平淡继续，“我对你和凯尔斯有些好奇心。你的刀，凯尔斯的大面积烧伤可不是那么常见的。我问了小姑娘你们的一些情况，她知道的，或者说肯说的并不算多，但足以让我知道你们的一些事情了。”
“最后为了感谢她，我送了她一小瓶受过祝福的圣水。”
“就是这样，”黎塞留抬眼问陈希，“有什么还需要补充的吗？”
“暂时没有。”
“西普瑞亚是唯一留下尸体的受害者，”黎塞留闭上双眼，靠在书房椅背上，“或许是我的多想，但是小女孩之所以能保住尸体……”
“只需要解剖她的尸体，我们就能得到答案。”陈希飞快道，“但是很大程度上，我认同你的看法。为什么西普瑞亚是唯一一个在遭受凶手袭击后没有被凶手强行带走的人，因为小女孩在受到对方袭击的同时，可能是意外，可能是下意识，圣水被挥洒到空中，并且最终沾到了西普瑞亚的身上。”
“而对方则是深渊信徒，或者说本身就来自深渊。圣水对他而言不亚于侵蚀性最强的毒药。因此，凶手虽然在最后关头还是杀了西普瑞亚，但却绝对无法轻易带走对方沾染了圣水的尸体。”
“只是可惜了，西普瑞亚是在河里被找到的。”
黎塞留眼中有着微妙的遗憾，“河水与时光早就将一切都冲洗干净。虽然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推断，但唯独缺少证据。”
带着叹息，黎塞留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他需要承受的压力似乎也不小：“但是西普瑞亚的尸体一直被存放在卡莱梅格丹……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在治安官的调查出结论前，将她带回瓦伦伍德。”
“那如果我去卡莱梅格丹呢？”陈希热烈提议。
黎塞留笑了。
“如果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西普瑞亚的遗体就很重要，非常重要。”陈希强调，“我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让少女失踪，也不清楚每次被带走的少女是死是活。但是西普瑞亚——”
“凶手没有想到。”陈希的眼神很亮，“他会出这个意外。”
这是个意外，冰冷的意外。
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女孩身上，居然残留有紫衣主教的祝福。
惊慌失措之下，就会有线索。
陈希想，固然凶手非常狡猾，意识到西普瑞亚的不同后，为了消灭可能的线索，将小女孩或者直接丢入河中，于是圣水被稀释，尸体被水流逐渐腐蚀，一切证据都将慢慢消灭于无形。
若非此刻是冬天，气温极低，再过几个月，又不过是一副河底白骨。
“主教，请带我去卡莱梅格丹。”陈希恳求道，“我知道我此刻是保释状态，但是.......”
“可以。”
紫衣主教十分干脆道，甚至好像就在等陈希开口，
“卡莱梅格丹。”
这一句就像天使的呢喃，
“卡莱梅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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