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巴掌(1/1)
“她以前经常拿鱼回来,”
伊维卡·马蒂奇把他们迎进屋内,“我以为她是拿家里的粗面粉和河边的那个小子去换,没想到会是你们。”
做母亲的在屋内翻墙倒柜半天,却是无果:“啊,抱歉家里……”
陈希看出对方尴尬,赶忙道:“没关系。我们也只是坐一坐。不碍事的。我们也只是……之前您对我们有一些误会,”
何止是一些误会呢?
因为所谓的“误会”,凯尔斯可是被伊丽莎白抓过来直接顶罪。但陈希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安慰地拍了拍板着脸坐在一边的凯尔斯,
“但是于情,我们两想来看一下……就看一下西普瑞亚。”
听到这个名字,做母亲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半晌,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西普瑞亚,是啊,西普瑞亚。”
对伊维卡的心情既厌恶又带点可怜,陈希只能自己找事,扭头观察这栋乱糟糟的小木屋,窗台上的花已经枯萎,餐桌上的污渍油腻发亮,地板上的灰尘大概有几寸高。
一脚下去,陈希能被扬起的灰尘弄得咳嗽连连。
还记得那个面容瘦削,神情冷酷的女人。那个时候手举草叉,高高在上的伊维卡固然不讨人喜欢,但依然能看出是在努力,死板地活着,而女儿去世后的母亲,满头华发,皱纹丛生,满身都带着一种名为无所眷恋的气息。
她已经没有理由活了。
“我先,抱歉。抱歉。”伊维卡结结巴巴,语句带紊乱,“我,我,我看了新的公告。孩子,我很,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有罪,我有罪......总之,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出来以后,她大概精神好了一点,重复了一遍,
“我对不起你们。”
感受到了身边的瞬间紧绷。
我就不应该带凯尔斯来,陈希想,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西普瑞亚的家。悼念一下小姑娘,然后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会有。
闻言,
一边凯尔斯抿起嘴角,非常倔强且冷淡:“我不原谅你。”
“应该的,应该的。”伊维卡喃喃自语,反倒像是放下了心,“我的错,我的错,主不会原谅我,西普瑞亚也不会,我的小西瑞也不会。我打了她,我打了她,弄洒了瓶子,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捂着脸,母亲的眼泪落在坑脏的桌面上,
可能是自我封闭的太久,找到凶手后的伊维卡精神上一下子松懈,
“她说那是主教送给她的礼物,是圣水。她说主教辨别过你们,你们是人,是生病的人,她还问我能不能把你们带回家一起住。”
“可是我那天太累了,实在太累了。我去磨面粉,但磨坊偷了麦子,偷了麦子,粗面粉的重量一直对不上!差了一公斤,就一公斤!”伊维卡愣了一会儿神,前言不搭后语,“你知道一公斤能多做多少顿饭吗?我就和对方吵,一直吵,吵到头疼,我头疼,那天西瑞回来,她和我说你们的事......”
“她一直说,一直说,可是我想着那个面粉,真傻,不就是一点面粉吗?可是那个面粉能吃好几顿,我太累了,太累了,累到都要摊地上了,挣点钱可真不容易。但她还在说,一直说,一直说,她说那是主教送给她的好东西,她打开瓶子......但是我,”
陈希亲眼看着眼前的妇人哭到弯腰,
“我打了她,我打了她,她跑出去了。我以为她是在说谎!是在说谎!主教怎么可能送她东西呢?后来她就走了!她走了!但在她走前的最后,”
情绪如同洪水一般彻底倾泻,压抑已久的妇人在两个孩子面前嚎啕大哭,
“我居然打了她,我居然打了她!”
原来如此,
陈希心中百味呈杂,最后一块拼图,这才是最后一块拼图。
亚莉德安以为是小姑娘不懂事才会弄洒圣水,但这个说法让深知西普瑞亚为人的陈希颇感疑惑,小女孩不是毛手毛脚的人。或许是看到母亲太劳累,西普瑞亚想用主教赐予的圣水去缓解母亲的疲倦,只是,
伊维卡以为她在说谎,于是打了她一巴掌。
一巴掌,
圣水被洒在身上,
于是坐在河边哭泣,原本不符合受害标准,却不幸遇到了亚莉德安的西普瑞亚,才被凶手火速送上死者名单。
“你说!”
猛地,伊维卡抓住和女儿差不多年纪的男孩的手,泪眼朦胧,眼里闪烁着是压抑许久的悔恨,对在女儿临死前暴力动手的悔恨,
“西瑞,西瑞能原谅我吗?”
不,
你,你不知道。
张口张了半天,望着激动的母亲,
于心不忍,陈希决心永远隐瞒圣水的后果,毕竟罪魁祸首是动手杀人的亚莉德安,安慰西普瑞亚的母亲:“她会的。西普瑞亚是个很好的人,”犹豫了一下,尽量道,
“我相信她是以您为榜样,在不断地鞭策自己。”
他说了很多话,在伊维卡·马蒂奇的家中,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就像上辈子站在手术室的门前对着病人家属“深表遗憾”一样,见证过诸多生老病死,清楚自己已经尽力而为。
但每次看见抱头痛哭的亲属,明知世上事难免会有偶有不可为,心中却难免藏着淡淡内疚。
同情是真的同情。
“西普瑞亚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
“您要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带着西普瑞亚的那一份坚持活下去。”
真心实意。
等到母亲终于不再哭泣后,陈希拉着从头到尾脸色都始终如一的凯尔斯告别仿若失去灵魂,僵硬坐在门口的女人。
陈希忍不住回头,丧失了独生女的伊维卡就像个木偶一般始终呆呆地留在阴暗屋内。
没有灵魂,没有生气,一切都好似无所谓。
就像......
凯尔斯拉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生硬问:“你原谅她了?”
伊维卡·马蒂奇对他们说,对不起。
凯尔斯是当场硬邦邦顶回去,“我不原谅你。”,而陈希,陈希压根没有及时回答。
沉吟片刻,陈希牵着凯尔斯往山上走,长叹一口气,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冷着一张脸,凯尔斯不说话,但他依然敏捷地跳上山崖,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出手,把体力欠佳陈希拉上去。
“我并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对。”看出男主心里小小的不开心,陈希仔细解释道,“你被她害的被打,被骂,入狱,坐牢,差点火刑......甚至没有这些,她诬陷你,哪怕她是西普瑞亚的母亲,你都有资格不原谅她。”
说的这好像不是你的经历一样。凯尔斯想,他也说不出自己那里不开心。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面对同一件事情,陈希和他的处理态度居然不同,这让他心里多少......不舒服。
“但是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很恨她,但是看到她......过得并不好。”陈希用手扒开洞穴前的藤萝,走近溶洞内部,“这么说吧,如果没有波及到你,我想我会原谅她。”
这个答案还是让人勉强能接受的。
紧紧抱住陈希的胳膊,凯尔斯指尖亮起一团火焰,充当照明:“圣人。”
这怎么就听着就不像好话呢?
白了一眼对方,陈希坐在地下暗河边,没好气道:“我要不是圣人,”装模作样去掐凯尔斯的脖子,“你以为你有命活到现在?我早把你给掐死了。”
说起来,他还没忘呢!
来《恶魔》世界的第一难,到底是那个祸害干的?当时最想杀我的就是你吧!
“你掐好了,”闭上双眼,小男孩丝毫不惧,反而乖乖地把脖子伸给对方,语气居然非常认真,“一报还一报,要是陈希想的话,就把我掐死好了。”
“你!”
明知对方仗着自己心软瞎来,但单手在空中舞了半天,看到男主因为他而被毁了个七八的脸,陈希还是投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好了好了。”
他把男主搂进自己怀中,单手挑起对方下巴,仔细观察圣光祝福的治愈效果。
皮肤整体恢复正常,只要不细看,男主的脸还是能见人的,但是近距离观察后,深浅不一的肤色,沟壑纵横的表面,即便整体轮廓是一等一,留神之下,还是让人心有余悸,望而却步。
通红剔透的双眸正对着他。
如同能蛊惑人一般,陈希不由自主靠近。
“陈希,”男主软软开口,“事情结束后,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啊。”
“一辈子就两个人待在这里也都可以。”
“不,”回过神,陈希道,清醒了一下,“机会难得。”他想了想,一路联想到目前还躺在病床上尚未苏醒的黎塞留,再一次衷心祈祷前主教早日康复,
虽然他还有一笔账要和对方算!
“你的天赋不能被浪费在这里。”
陈希说这话的语气非常肯定。他虽不知道《恶魔》原著结局,但是考虑到贝特涅丝展现不到十分之一就能瞬间屠城的实力和十几年后的深渊入侵——
男主应该是救世主吧?
虽然剧情前半段都很惨,男主本人也是有一点那种,可能世界爆炸他还能淡定坐在一边嗑瓜子,看烟花,面无表情静看人类灭亡的轻微反社会性格,但是,
但是,整体上,男主还是走在屠杀恶魔,保卫人类这条路上的。
“我会陪着你的。”
知道孩子心里对自己的不舍,望着男主斑斑驳驳因自己而被毁的脸,陈希承诺,“一直陪着你的。”
直到找到人鱼之泪。
在这之前,
我一直都会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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