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掌珠娘子(1/1)

    “你要他做什么?”天子尚未回答,崔太师却先吼了起来。

    突然被点名的崔狻挺直脊背,试图假装一根杵在金吾卫队列里的木头。得知一夜风流的对象竟然是谢太傅的儿子,已经让他汗流浃背,现在看到谢九龄突然点到他的名字,更是担心他气愤不过,要当着皇帝告他一状。

    夜袭三朝老臣谢太傅的宝贝儿子,这罪名足够祖父把他的腿打断三四次。

    谢九龄眉眼含笑地欣赏着他的窘态,好一会才云淡风轻道:“方才我的坐骑在林中受惊,幸得这位崔校尉出手相救,才免于坠马。我想请他做我的甲士,协助测试机甲。”

    皇帝不置一词,崔太师霍地站起身来,中气十足道:“只有这小子不行。”

    皇帝兴味盎然地“哦”了一声:“崔太师似乎与这位崔姓少年相识?”

    崔太师硬邦邦道:“圣人,这小子是我孙儿,因为他不想靠我荫庇做官,所以我没有特意向别人提起过他的身份。”

    “我在朝中十余年,竟从未见过谢公之子、崔公之孙,不想今日才得知两位郎君一个是不世出的机关天才、一个是金吾卫的年轻才俊。这样出色的子弟,二位藏起来养育,又不送来为圣人效力,是为了什么?”薛太尉问道。

    谢太傅不惊不忙道:“京中百官无人见过我儿,并非是因为我将他养在深宅。而是因为珠郎自幼多病,八岁时得圣人恩准迁入相国寺代发修行,所以从未出现在朝中。”

    天子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相国寺上一个主持曾与沈鸿羽交好,寺中藏有许多神机术的典籍,珠郎在寺中学会了神机术,合情合理。”他偏过头去,看向仍旧直挺挺杵着的崔太师,“倒是崔太师,为什么不准孙儿调任兵部?”

    崔太师几番欲言又止,一张皱巴巴的脸皮从陈皮涨紫成霜打的茄子,半个字也没吐出来。崔狻没法继续装死,连忙出列跪地:“圣人,我没有灵识,不能启动机甲的灵识枢机,所以不能当甲士。”

    谢九龄就跪在他身边,闻言抬起眼来偷瞄他一眼,唇角竟带着揶揄笑意。崔狻心知他这是故意让自己出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所谓灵识,既是能够与机甲沟通的意识。人的灵识越佳,操纵的机甲能发挥的力量就更强。至于没有灵识的人,根本叫不醒机甲的“灵枢”,机甲在这种人手里,就是一块破铜烂铁罢了。

    将门之后崔狻,是崔家仅有的、也是一千人才有一个的、完全没有灵识的人。因为没法发动机甲,所以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做个御前侍卫。

    这么算来,因为甲师们造出了机甲这种东西,崔狻才成了不能上战场的废人。天下甲师,都可以算是崔狻的仇人了。

    “崔氏世代都是勇武将才,嫡孙竟然没有灵识,上不了战场?”

    天子沉吟片刻,苦笑道:“珠郎,既然崔校尉不能发动机甲,与你共事也无益,不如换个人选?朕叫吏部挑选几个上乘灵识的侍卫给你测验机甲。”

    “我只需要崔校尉,不要别人。”谢九龄马上回答。

    天子沉下脸来:“你是要给朕难堪么?”

    “我是要给圣人一份大礼。”谢九龄道,“自神机机甲出世以来,挑选士兵的标准就只剩拥有优质灵识这一条。而如崔校尉这般武艺超群的人才,却因为灵识质量不佳,而不能上阵厮杀,找不到用武之地,岂不如明珠暗投,十分可惜?”

    崔太师哼道:“他不能驾驭机甲,赤手空拳的,到了沙场之上,岂不瞬间就会被双方的机甲碾作肉泥?谢侍郎若是只要个贴身侍卫,这小子或许还可胜任,可若要的是督造机甲的副手,那他可半点忙也帮不上。”

    谢九龄侧脸瞥了崔狻一眼,胸有成竹道:“我要做的,就是让他帮得上忙,找得到用武之地。”

    “此话怎讲?”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没有灵识的人发动机甲。所以臣需要的人非崔狻崔校尉莫属,请圣人明鉴。”

    兵部尚书立刻反驳道:“灵识枢机乃是发动机甲、和调动机甲力量的必要条件,没有灵识,如何驾驭机甲?谢侍郎纵然艺高人胆大,也不应开这样的玩笑。”

    谢九龄道:“只要给我百天时间,我定然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天子正色道:“那朕就先把崔校尉调给你。百日之后,你若是令我和兵部满意,朕就任命他做你的副手;若是不能服众,朕可要罚你一年俸禄,再罚你日夜不休造十台两仪机甲出来。”

    “臣明白。”

    在谢九龄这花样百出的一番献技之间,落日已渐渐西沉,没入猎场远处的翠峰之后,只余一缕赤金余晖,打在高大的摩利支天身上。天子注视着它狰狞的剪影,缓声道:“今日头筹已经评出,余下的优胜者就由吏部斟酌封赏罢。朕有你们这些好儿郎,实在是朕之幸。珠郎,随朕一道去用膳罢,朕要好好问问你神机术的事。”

    谢九龄轻声应下,脚步轻快地跟在皇帝身后离去了,亲密的模样如同寻常人家父子一般。

    圣驾一走,百官纷纷散去,金吾卫队列才倏地散开,又挤挤挨挨地围成一圈,将崔狻包在中间。

    “崔二,没想到你竟然是崔公的孙子,失敬失敬。”

    崔狻有气无力道:“别打趣我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上面有个大哥,我就是正正经经的崔家二郎,是你们自己没有问过我家世。”

    “合着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另一名金吾卫校尉怪叫道,“那你勾搭上掌珠娘子的事,怎么也没同我们说?你就不怕你家祖父打断你的腿?”

    崔狻一愣:“掌珠娘子?”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最后推了一个最年长的人来讲:“你祖父和谢太傅是老对头,所以我不许他们在你面前说谢家的事,怕触了你的霉头。没想到崔二郎自己倒暗通款曲,勾到了谢珠郎!”

    “萧子深,别浑说,赶紧把话说清楚。”这萧陌与他比邻而居,是金吾卫中唯一一个知道他底细的。崔狻想也没想,抬手就打了他一拳。

    萧陌吃了一记狠的,却只顾着笑:“你有所不知,这掌珠娘子就是谢太傅的儿子谢九龄。你瞧谢太傅年纪和你祖父一般大,却只有一个和你年纪一般的独子,就该知道谢珠郎这老来子多得太傅宠爱。我阿耶过去当过起居郎,亲眼见过谢太傅兴冲冲来找圣上商议,说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其他合适的名字,只觉得‘掌珠’二字才配得上他这如珠如玉的宝贝麟儿。圣人见不得太傅的癫狂之态,连忙给这谢家幼子赐名九龄,乳名取掌珠的珠字唤作珠郎,才免得他起这个女娘的名字。”

    另一人抢过话头:“不过这谢珠郎自幼多病,足不出户,京中无人见过。到了八岁,更是直接送到相国寺修行,我们连他几个鼻子都不知道,还以为谢太傅是生了个女儿养在深闺,所以官宦人家都背地里管他叫掌珠娘子。”

    崔狻咂舌道:“这么说是你阿耶把这事传得满长安都知道的?令尊嘴可真碎!”

    “但我嘴严啊!你说说你怎么和掌珠娘子好上的,让他不要高官不要厚禄,点名跟圣上要你?”

    崔狻烦不胜烦,排开众人往外冲,可惜才走出同僚们的包围圈,就迎头撞上名戎装男子。他容貌细看和崔狻有些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风霜之色。崔狻一见他便止住脚步,拱手道:“獍哥。”

    崔獍眉头皱起,形成一个深谷:“祖父要见你,仔细你的腿。”

    一个两个的都关心他的腿,看来一顿棍子是逃不过了。崔狻不敢出声,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走向崔太师的营帐。

    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崔狻一进帐子,就见崔太师正抱着一盆炙猪肉大快朵颐,整顶帐子都是肉香味。崔獍眉头皱得更深:“祖父,太医说了,您年事已高,要少食油腻。”

    “廉颇老矣,尚能饭三斤。一盆炙猪肉算得了什么?”

    崔獍深深地叹了口气,侧让一步,露出藏在身后的崔狻来:“我把阿狻带来了。”

    太师用松动的牙齿扯着猪皮,耷拉着眼睛看看他:“跪着罢。阿獍回自己帐子歇息。”

    崔獍领命退下,临走时又叹了一口气,递给弟弟一个好自珍重的眼神。

    崔狻在肉香中垂头跪了半个时辰,崔太师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开始审他:“说罢,怎么和谢家小子掺和到一起的?”

    “您老人家连块肉都不给我吃,我饿得没力气,想不起来。”

    太师单手拎起身边的坐椅:“臭小子,太久不打你了是不是?”

    “我说我说!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在林中惊马,我顺手搭救,就被他记住了。”崔狻苦着脸回答,“我也不知道这厮怎么就赖上我了。”

    崔太师放下椅子:“但他说能让你上战场,若是真事,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崔狻苦笑道:“祖父,我从小到大,尝试发动机甲的次数还少么,有哪次成功过?我也就是个废人,只能在金吾卫混吃等死一辈子了。”

    “他是个甲师,未必没有制成不需灵识的机甲的可能。如果他的想法真能成形,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崔太师拍了拍他的头顶,“你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偷偷摸你阿兄的机甲,谁都没有你那么想上战场。如果可以,你就作为我崔家的好儿郎去罢。”

    “可是谢珠郎那小子乳臭未干,他说的话能信么?我怕他是耍我的。”

    “为了耍你,当着文武百官欺君?那谢珠郎又不是傻子。”崔太师变拍为敲,打得他一声痛叫,“以后当着外人对他尊重些,他阿耶和我平起平坐,他阿娘是圣人的姑母,按辈分说比你还大。那些读书的穷措大最在乎这些礼数,你别给他们留下把柄。”

    崔太师三言两语叮嘱完,抬眼看了看他,恨铁不成钢道:“行了,看你魂都飞了,该去哪就去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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