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赠英雄(1/1)
其实自十二岁得知自己不能做甲士以来,崔狻对神机师——尤其是甲师深恶痛绝,恨不能卸掉天下甲师的脑袋,好报前途被阻的仇。尤其谢九龄这样招摇的天才,简直是仇上加仇,让他分外眼红。
眼红归眼红,谢九龄的提议照样让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按着谢九龄造出不需灵识的机甲来,好让自己一展身手。
但昨晚才莫名其妙地温存了一番,崔狻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跨入那顶华帐中去。他在谢九龄的账外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营地各处张起灯烛,将他的影子打在帐上。
谢九龄在里面也点起了灯,照出他坐在书案前的身影。他显然看见了崔狻的影子,站起身来,披上狐裘。
崔狻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只想落荒而逃,双脚却像扎了根似的挪不动。谢九龄掀起帐帘,探出上半身来,温和一笑:“猎场夜风寒冷,崔校尉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崔狻的双腿拖着他走入帐中,坐在谢九龄放置的胡床上。帐中没有燃炭,却温暖如春,崔狻左看右看,才发现是书岸边一只铜盆中,正不断吐出蒸腾的热气。
谢九龄解下狐裘挂在衣架上,回过身来见他正在对着铜盆出神,便开口解释道:“那是师弟做的冰鉴铜炉,白日放在太阳地里晒一天,夜晚就会吐出蒸汽,是靠日光加热聚集热量的,不管有没有柴火都可以使用。”
“现在天气还有些冷,你那么弱不禁风,是该用这个暖暖身子。”崔狻随口说道。
谢九龄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将自己坐椅拉到他面前,坐下掸平了衣袖,这才问道:“崔校尉在我账外窥探,所为何事啊?”
“我不是窥探,我……”崔狻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说辞,挠了挠后脑,自暴自弃道,“你就当我是窥探罢。你的……你的伤没、没事了罢?”
谢九龄倾过身来,低声笑道:“没想到崔校尉竟然口吃?”
不等崔狻反驳,他就坐了回去,噙着笑意道:“崔校尉是想问我,如何让你驾驭机甲的事罢?”
他开门见山,崔狻也就不打算再绕弯子:“没错。你说的话当真?我真能做甲士?”
“我在圣人面前说的话,如果不是真的,不就成了欺君之罪?”谢九龄道,“我不必为了戏弄崔校尉而犯死罪罢?”
崔狻直起身来:“那你说,我没有灵识,如何唤醒机甲?”
“你唤不醒,让他人来唤醒即可。”谢九龄从书案上堆叠如山的书册中抽出一卷来,慢慢翻开。
崔狻咂舌:“既然有别人能唤醒机甲,那让他去做甲士就好了,要我有什么用?”
“但是做甲士并非能唤醒机关就行。”谢九龄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因为机甲除却灵枢,还有力枢。甲士用灵识唤醒机甲之后,还要用自己的手脚控制机甲的动作。”
崔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谢九龄却突然一顿,从书案上拿过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接下去说道:“机甲中还有力枢带,和灵枢带相对应。甲士通过灵枢带与机甲进行意识交流,通过力枢带进行动作控制,如此才算驾驭机甲。”
“但如今,拔擢将士时只看灵识质量如何,能不能唤醒高阶机甲,却再也不看将士本身的武艺了。”崔狻插口道。
“所以如今机甲作战时,多是比拼各自机甲的强度,双方直去直来,如孩童大家一般毫无章法地厮打,直到力量更强的一方将对方的机甲损坏。”谢九龄沉下脸来,“若将机甲比作宝剑,这便是两个无知小儿糟蹋名剑,作为铸剑师的我当真看不下去。名剑,是该配英雄的。”
“你觉得我是英雄?”崔狻反过味来,嗤笑道,“我小小金吾卫校尉,怎么能得您青眼?”
谢九龄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校尉稍安勿躁,此事不妨等十日之后,再慢慢听我说。现在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大礼。”
他从书案下拖出一只机关手臂,看外形就像是从那台摩利支天上扯下来的,只是尺寸缩水了十倍不止,只有四尺长。凑近了看,这机关不愧是天子所见过的最丑的,虽然五指俱全,但这机关表面凹凸不平,如同刚从泥潭里滚了一圈拿出来,实在难看。
谢九龄扯开机关手臂末端的几根帛带,站起身来将它们绑在崔狻右臂和手上,这些帛带背面都有可以吸住皮肤的圆环,可以牢牢依附在手臂上。这就是所谓的力枢带了。
谢九龄将力枢带绑好,只留一条捏在手里,命令道:“动一下手臂。”
崔狻满腹狐疑地握起拳头。在两人的注视之下,那机关手臂也随之握起了拳。
“呵!”崔狻怪叫一声,手上松了劲,那机关手臂也在同时松开了拳头。
谢九龄摊开手:“你看,即使没有灵识,你也能操纵这条机甲手臂。只要能操纵力枢,你也可以使机甲动起来。”
“可是我听说,机甲的百倍于人的威力,正来自于其灵枢。”
“看来崔校尉虽然与机甲无缘,但并不是一无所知。”谢九龄道,“机甲的燃烧薪柴、石炭等获得的力量,有如人的内力。没有灵枢,机甲的内力就发挥不出,只有一具格外厚实的躯壳罢了。”
崔狻勃然大怒:“绕来绕去,你不还是在说,我就算能操纵机甲的肢体,也发挥不出机甲的力量?”
“是。”
崔狻恼怒不已,伸手去剥力枢带,谢九龄忙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还没有说完。”
他边说边将手里那条带子蒙在眼上,用手指了指:“这是这条手臂的灵枢带,现在在我头上。崔校尉找些坚硬的东西,抓住看看。”
崔狻满头雾水,随手用机关手臂去抓他烛台边剪烛花用的剪子。不料他只是轻轻一攥,掌中便传来喀的一声,剪子从中间断成两截,摔落在地。
即使他是习武之人,也不可能有徒手捏断铁器的力量。崔狻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些什么。谢九龄听见铁器断裂之声,便解下灵枢带,启唇笑道:“我刚才就说过,崔校尉唤不醒机甲,那么换一个人来唤醒机甲就好。只要崔校尉操控动作,我操控内力,就可合力驾驭机甲。拿武学来比喻,就是我出深厚内力,崔校尉使出武功招式,岂不珠联璧合?”
崔狻木木呆呆道:“你怎么做到的?机甲不是向来只能一人驾驭么?”
“那是因为沈鸿羽留下的机甲,都是只为一名甲师设计的。现世的甲师不敢随意更改沈鸿羽设计的枢机,也就没人想到,灵枢和力枢是可以分开的。”谢九龄将崔狻胳膊上的力枢带也解下来,贴在他耳边呵了口气,“个中缘由太复杂,我就不和你解释了。总之,我能做到将二者分开,交由两**作。”
崔狻一个激灵,将他推开:“如此一来,我只要找个有灵识的人帮忙,这是再造之恩,我该怎么回报你?”
谢九龄笑容可掬道:“那就做我的英雄罢。”
他嘴上说着正经话,目光却往崔狻下三路飘去。崔狻脊背一紧,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清晨醒来看到的景象,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处搁。
偏偏谢九龄还走到他身前,摸了一下他的脖颈——拈下一片树叶,许是他在猎场里沾上的。谢九龄将这叶片丢掉,眉眼弯弯道:“崔校尉怎么笃定,这是恩不是仇?”
崔狻瓮声瓮气道:“谁会帮仇人平步青云?莫不是脑子烧糊了?”
“这么轻信,当心被人利用。”谢九龄道,“今日我托崔校尉安放机弩,你也想都不想就做了。你可考虑过,若我是个刺客,想要用机关刺杀权贵,你可就犯了杀头的罪了?到时崔氏满门忠烈,都要做刀下冤魂了。”
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提,崔狻立刻后怕起来,后背冷汗淋漓。
“还好我不是恶人,崔校尉总算没铸成大错。”谢九龄话锋一转,“不过小错还是有的。崔校尉可想过,为何昨夜偏偏是你中了迷情药,又偏偏穿过营地,走到我这顶偏远的帐子来?”
崔狻才弯下来的腰,再次挺得笔直:“我中了药?那天我喝的葡萄酒,确实有些酸苦,与以往不同。我酒量不差,这一杯下去,却天旋地转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九龄毫不避讳道:“……虽然崔校尉不记得了,但之后你确实对我霸王硬上弓,害得我差点失血而死。若谢太傅的独子是个迂腐的书生,现在怕已经悬梁自尽。崔谢两家必定结成世仇。”。
“是谁如此恶毒?”崔狻努力压下翻腾而起的缱绻记忆,正色问道。
正如谢九龄所说,若是崔太师的嫡孙,欺辱了谢太傅的独子,本就政见不合的崔谢两家必定结仇。谢九龄的母亲乃是皇帝的姑姑、先帝的妹妹永安大长公主,在天子心中分量极重;加上崔家三代将军位高权重,早就为君王所忌惮,到时圣人心中必会对崔家生出嫌恶。
幸好谢九龄看破玄机,将这事闷在双方肚子里,没有闹出去,不然此时一定是崔谢两姓两败俱伤,崔狻的脑袋说不定也早被砍掉了。
此人想要崔家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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