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用心险恶(1/1)

    谢九龄掰开他紧握的拳头,俯身过来耳语道:“这只是一个猜测,崔校尉别说给别人听……我自幼出家修行,京中见过我的人的不多。今日我在圣人面前表露身份之前,猎场中的人都该和你一样,以为我是哪位显贵的侍从。但出这计策的人却能偏偏准确地将你引到我的帐子来,可见此人一定见过崔太师从不带在身边的嫡次孙,也早在我出京之前就见过我的形容。”

    “我虽然自称崔二,但吏部的名册上照实写的崔狻,要查到我的身世不难。倒是你足不出户,要见你,一定是十几年前就有理由接近太师的人……”崔狻念着念着,悚然一惊,“是圣人?令堂是大长公主,令尊是帝师,一定经常和宫中来往。”

    谢九龄叹了口气:“权臣结党是许多君王的心腹大患,圣人自然有理由让崔谢二姓离心,可是作为帝王,他没必要让两家结仇,这只会让朝堂不稳。目前崔谢二姓互不通婚,政见相左,文武相制衡,恰恰是最有利于圣人的状态。他没必要改变这局势。”

    “那还能是谁?”崔狻咂舌,“别绕弯子了,我想不出来。”

    “除去圣人,我阿耶的学生还有诸位皇子。既然我家与皇家沾亲带故,他们自然也可时常来探望。我虽然不常出门见客,却也见过太子殿下和如今的静王、诚王。”

    静王、诚王便是序齿第二、第三的两位皇子。经他一提醒,崔狻马上想起来,谢九龄摘下障目的灵枢带后,这二位的神情都很是不自然。

    别人是惊叹弱冠少年也能习得神机术,这两位的表情却五味陈杂,像是看见了鬼似的。

    崔狻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离间崔谢二姓,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但崔谢二姓相争,朝堂就会不稳,一定对圣人和储君不利。”谢九龄笑道,“虽然这次他没有成功,但他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我猜猜看——崔校尉在我帐外徘徊的事,应该被不少人看到了,现在那人一定也知道崔校尉进我帐中夜谈了。我们联手,肯定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他会怎么做?”

    崔狻立刻追问:“他会怎么做?”

    谢九龄却在此时坐回椅子上,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话说得太多,嗓子有些干,我先喝口茶。”

    他这一口茶喝了很久,久到崔狻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才放下茶盏,低声说道:“他定会除掉我们中的一个,以栽赃嫁祸另一个。这是险招,但如今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他一定察觉到事情有变,为防阴谋败露,一定要除掉其中一个,让另一个也百口莫辩,冤屈而死。如此一来,崔谢二姓仍会按原计划结为世仇。”

    崔狻听到这里,也觉出几分荒诞来:“我看你想得太多了,谁会有这么多心思,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谢九龄站起身来,“夜色已深,他们的陷阱应该已经布下了,不如我们出去踩一踩。”

    “夜风这么大,你就不怕受风寒?”

    谢九龄摘下衣架上的狐裘,闻言挑眉问道:“崔校尉这是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这柳条似的小身板,叫山风吹跑了。”崔狻嗤声道。

    谢九龄慢悠悠将狐裘系好,拉住他一只手,笑盈盈道:“那崔校尉牵着我,就吹不走了。”

    崔狻一个激灵,刚想甩手,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最后只得恶声恶气道:“一会你要是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放心,一会就算崔校尉赶我,我都不走。”谢九龄掀开帐帘,“倒是崔校尉要多加小心,一会若有偷袭,就靠崔校尉救命了。”

    崔狻虽然被他握着,十分别扭,却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只好由他去。谢九龄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说道:“金吾卫的营帐在猎场那端罢,那么我就送崔校尉回去,如果明日我们都平安无事,或许就可证明是我多心了。”

    崔狻砸砸嘴:“用得着你送我?”

    谢九龄立刻改口道:“是崔校尉陪我出来走走。”

    不知为什么,明明眼前是个秀色可餐的美人,还曾和自己春风一度,崔狻却觉得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只想和他吵嘴,索性闭口不言。两人借着袖子掩盖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在营地边缘人烟稀少处走了两圈,始终没见风吹草动。

    崔狻啧了一声,正要甩开他的手,便听见不远处树林中传来窸窣的草木摧折声,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眨眼之间,他便记起这耳熟的动静在哪听过——这是野猪奔跑的响动。

    “闪开!”崔狻一把推开谢九龄,“回营地去。”

    谢九龄虽然不明就里,还是遵从他的吩咐,远远跑开,躲到了储物的帐子之后。

    崔狻来不及回头去确认他的安全,就有一条乌黑的影子从林中冲出,咆哮着向他扑来,带来扑鼻的血腥味。崔狻右腿后撤,闪身避过它的冲击,从背后单手揪住它的后颈,另一手迅速抽出佩刀刺入它的咽喉。

    那头野猪失去目标,直直摔向地面,沉重的身体压在刀上,将那刺入咽喉的长刀压得贯穿了自己的脖颈。电光石火之间,这庞然大物便断了气。

    谢九龄这才拖着厚重的狐裘,兔子似的跑过来,蹲到野猪身边:“依崔校尉之见,这是意外么?”

    “这野猪背上有他人砍的新鲜的刀伤,怕是有人砍伤了它,刺激它发狂,再放它下来扑人。”崔狻脸色阴沉道,“你在这等我……不行,我先送你回你帐子里,再去林中看看。”

    “有这会功夫,他一定早走了。”谢九龄拉住他,在衣袖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圆球来。

    这圆球不到婴儿拳头大小,像颗黄铜铸的蜘蛛,头上嵌着一对红玉的眼珠。谢九龄刚将它放在草地上,它就划动着八条铜质的腿,往林中爬去。

    “这是什么?”

    “我师弟做的小玩意,可以追踪最近的活物。”谢九龄站起身来,“若是追到了,它会唤醒我手中的另一只虫子,带我去找它。若是没有追到,它会自行回到我手中。我们不用管它了,既然验证了我的猜想,我们就回去慢慢说罢。”

    崔狻回头看了看那处树林,确定没有响动,在跟在他身后往来处走去。

    这一片帐子都是灶房储存食品杂物用的,无人居住,闲谈也不怕被人听到。谢九龄负手走在前面,轻声道:“我知道崔校尉今夜一定想要和金吾卫同僚把酒言欢,共享升迁之喜。但幕后黑手暗藏杀心,随圣驾回京之前,我们不应分开。”

    “你的意思是,要我今晚住在你那?”崔狻蹙眉,“我说,莫非你……”

    谢九龄回过身来:“我什么?”

    他披着件丰盈的狐裘,脸颊包在雪白的长毛之中,倒显得下巴尖尖,容貌风流。崔狻十足的底气一下瘪了七成,破罐子破摔道:“今儿我就是怕你自己不安全,送你回帐子里我再自己回来。我可不想留宿在男人的帐子里。”

    “崔校尉莫不是会错了意,以为我在邀请你同床共枕罢?”谢九龄笑吟吟道,“昨夜是个意外,今晚崔校尉又没有喝来路不明的酒,还怕重蹈覆辙么?”

    说话之间,两人已穿过营地外围,回到谢九龄的营帐前。谢九龄在门前站定,好笑道:“就算你担心我心怀不轨,但只要你不愿意,还怕我一个文人,强逼你就范不成?”

    崔狻打量一番他的细胳膊细腿,突然觉得这话说得极在理,便放下戒备,跟着他进入帐中。谢九龄脱下外衣,将帐帘放下系好,背对着他自言自语道:“不错,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崔狻一惊,刚要伸手去捉他,营帐中间的木柱上猛地弹出一束力枢带,将他牢牢绑在柱上。这力枢带材质非金非丝,偏偏韧而不断,如何都挣脱不得。

    “你做什么?”

    “崔校尉,早些休息,明日就要拔营回京了。”谢九龄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施施然走向自己的卧榻,拉动床头的机关吊绳,帐中的数盏烛台便一同熄灭了。

    在黑暗中,崔狻只能听到自己愤怒的喘息声,谢九龄倒是躺得安稳,。听着他渐渐呼吸绵长,崔狻担心他真的沉入梦乡,将自己整晚绑在柱子上,只好嚷道:“解开这破玩意儿,老子不走就是。”

    “若是崔校尉早些服软,我就不必出此下策了。”谢九龄立即坐起身来,点亮帐中烛灯。他衣冠齐整,连鞋袜都没脱,半点要入睡的样子都没有。

    崔狻情知自己被骗,破口大骂:“你们甲师果然都是混账!”

    “那我这个混账,就不下床替崔校尉松绑了。”谢九龄躺回榻上,单手支颐,好整以暇道,“力枢带虽然有力,但不会伤人体肤,就算绑着力枢带睡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休息了,崔校尉千万莫要吵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