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满门禽兽(1/1)
休沐结束,金吾卫的好儿郎们照旧要去巡视街坊,唯有崔狻早早交还了金吾卫的鱼袋和官服,处理好了从金吾卫离任的事宜。萧陌还特地跑过来送他出门,但是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右统领叫回去继续操练了。
眼下据谢九龄要求他去太傅府迎接的时辰还早,但崔狻无事可做,还是只能晃晃悠悠地往太傅府走去。
太傅府在金碧辉煌的宫墙脚下,楼阁却是一水的青砖黛瓦,带着江南气韵。因为这坊间住的都是文官,其中多有谢太傅的门生,所以还有不少宅邸都学着谢府,将墙涂得粉白,远远看上去连成一片,倒也有趣。谢太傅出身临安谢氏,虽然最终与家族分道扬镳,但还是将家乡的三分春色带到了长安来。
就连自家的正门,谢府也没有将其涂成象征显贵的朱色,而是以泛红的紫檀色涂饰。门前青石阶纤尘不染,倒是连守门的下人也无一个。
前日妙华观之行令崔狻心有余悸,他不敢贸然叩门,生怕同为甲师的谢九龄也在宅子里设机关,把他射成筛子,只能直挺挺立在门前,等谢九龄自己出来。
没想到他还没等来谢九龄,倒是等来了位清矍的老者。后者孤身一人,缓缓打开谢府的正门,就像大户人家的管事每日清晨要做的那样,身上穿的也是素面简朴的燕居服。
但崔狻可不敢把他当做管事对待,连忙迈步上前,拱手道:“下官崔狻,见过太傅。”
“崔太师的嫡孙?”谢太傅站在门槛内,和蔼道,“你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崔狻。”
谢太傅拈起长须:“可是‘狻猊’的狻?”
崔狻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太傅知道我?”
“我是知道那匹夫为子孙起名的习性,他大字不识一个,起的净是些贻笑大方的名。”谢太傅长目低垂,冷笑道,“他三子一女分别名叫豺狼虎豹。你兄长名獍,姊姊名枭,獍者食父恶兽,枭者食母恶鸟,加上你这头伤人的狮子,可不就是名满长安的‘崔氏满门禽兽’么?”
崔狻额头青筋乱跳,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太傅何曾见过我伤人?”
“你敢说你这爪子,没有伤过我家珠郎?那为何春猎最后那日……”
“阿耶!别说了。”谢九龄不知何时出现在谢太傅身后,出声阻止。
“珠郎,我和你阿娘一向疼宠你,你要做甲师也好,兵部侍郎也罢,我们都由着你来。”谢太傅叹了口气,“但是若你早说崔家这小子伤过你,阿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让他当你的贴身近卫。”
崔狻悚然一惊,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谢九龄却意味深长道:“若是早知道阿耶是这样的反应,我就不同阿耶说这件事了。总之崔二郎之所以伤到我——并非他本人所愿,背后另有古怪,还要请阿耶相助,查清此事。至于我和崔二郎之间的纠葛,我们自会理清,阿耶就不要插手了。”
谢太傅皮笑肉不笑道:“也罢,我要准备上朝,我家珠郎就托给崔小郎君照顾了。等我下朝归来,希望珠郎身上别再有伤了,不然我定要请崔太师来给个说法。”
“阿耶放心,我定会完完整整地回家,您尽管放心上朝去罢。”
崔狻附和道:“是啊,太傅是圣人的肱股之臣,朝堂之上缺太傅不可。我等就先行告辞,不打扰太傅了。”
他边说边后退,退到谢太傅看不到的地方,才放下双臂,松了口气。谢九龄则摇着把青竹为骨、绘有泼墨云鹤的折扇,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崔郎急什么,我阿耶又不会吃了你。”
崔狻恶声恶气道:“他只差吃了我了。你怎么把那、那件事告诉他了?”
“哪件事?”谢九龄明知故问。
“就是我酒后乱性的事。”崔狻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转头不看他。
谢九龄绕到他身边来,微笑道:“我没和阿耶说啊。”
崔狻狐疑道:“那他为什么要这样训斥我?”
“我阿耶是心疼我,口不择言,我先替他道歉。”谢九龄合起扇子,卷起自己的袖口,露出细白手腕上两三道没散尽的淤青,“昨夜我不小心被阿耶看到了手腕上的指印,总得给他个交代,何况我又想请阿耶代为查清想要害我们的人。就只好告诉他被野猪偷袭的事,说这指痕是崔郎保护我时不慎捏伤的。”
崔狻吐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腿真要断了。你也未免太娇贵了,竟然留下这么明显的印子。”他顿了一下,改口问道,“这么多天还没消去,是不是很严重,疼么?”
谢九龄盯了他一会,笑道:“我一受伤就容易淤血不散,看着严重,其实不疼。尤其有崔郎关怀,我只觉得高兴,哪里知道疼呢?”
“把你的甜言蜜语留给女儿家罢。”崔狻咂舌道,“别废话了,去兵部点卯。”
今日是谢九龄初次上任,兵部尚书王庭芝早就在兵部大门前等候。崔狻把谢九龄完好无缺地交到他手里,算是完成了任务,就袖手在兵部闲逛。兵部兼负机关修造、兵力调配等诸多重任,楼阁相连,官吏众多,很是让他新奇了几个时辰。
但没想到的是,待他将偌大兵部都转了个遍,谢九龄和王庭芝都没有出来。崔狻记起谢太傅说过下朝之后要看到他儿子回家,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
但是兵部厅堂太多,他记不清那二人早上进了哪扇门,只得拉了个小吏,疾声问道:“谢侍郎去哪了?”
那小吏一头雾水:“谢侍郎是哪个?你找他又作甚?”
“你们兵部今日刚上任的谢侍郎,你难道不认识?”崔狻呲牙道,“我是他的近身护卫,当然要找他。”
“你既然是他的贴身侍卫,怎么连主人都能跟丢?”那小吏跟蛇似的,从他手里挣脱,步履匆匆地走开了。
崔狻还来不及大发雷霆,就听身后有人用甜润的声音问:“崔郎在做什么呢?”
这声音显然是谢九龄,崔狻猛地回过身去,刚要开口就怔住了:“你、你、你,怎么回事?”
谢九龄还是早上那身碧罗衫,但若不是崔狻认得他那尖尖下颌,单凭这身衣裳恐怕认不出他来:那头长发用簪子乱七八糟地盘起,零零散散有几缕垂在身后,脸上遮着灵枢带,宽袍大袖一概用革带束起固定在肩肘或是腰间,活像个铁匠。
铁匠谢九龄没管他的满脸怔忪,走过来便拉起他的手:“我正找你呢,来帮我检验今日的成果。”
“不是有王尚书和你在一起么?你们两个甲师凑在一处,我能帮什么忙?”
“当然是非你不可的事。”谢九龄边说边拉着他快步走近一扇木门,这扇门乌色笨重,毫无装饰,连门环都没装,谢九龄却只是用手摸了一下门扉,这厚重的门便自行向两侧划开,露出其后另一番洞天。
这门内的大堂足有十几丈高,数以百计的高大机甲和各色机关兵器陈列各处,远看如同成团的蜂巢,将这宽敞的厅堂也挤得逼仄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崔狻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掉进了妖怪的洞穴似的。”
谢九龄哑然失笑:“这是神机坊,专门修造机关的地方。”
他没有再多解释,快步走到大堂正中的一块空地上,这块地空地四周装有千岁冰质地的屏障,直插天井,将它与其他机甲隔开。屏障入口处正有两三名和谢九龄装扮相仿的甲师,围着书案摆弄着什么,他们全都戴着灵枢带,崔狻只能根据其中一位的紫色官服,判断出他就是早上带着谢九龄消失的王庭芝。
见他们进来,一向八风不动的王庭芝竟然急切道:“崔侍卫来了,快来试试这台,这台……”
“这台双枢机机甲的试作品。”谢九龄替他补上后半句,驾轻就熟地从书案上散乱的力枢带里挑出几条,按顺序裹住崔狻右手,再在不同位置接上细如发丝的金线。
金线全部连向空地正中的一台机关,它只有膝盖高,模样也简陋至极,只是两个铁盒中间插了根细棍,棍子上又穿了一条机关手臂。
那盒子和手臂都漆黑且凹凸不平,连手指粗细都分布不均,插在棍子上的样子也像极了被兵器贯穿的残肢断臂,丑恶狰狞,一看便是谢九龄的手笔。
谢九龄将其余金线连在自己的灵枢带上,抬手示意,另外两名甲师马上将一块铁板搬到机关前方,又往机关手中塞了把长刀,齐齐退到谢九龄身后来。
“那么二位请罢。”王庭芝说道。
“那么我会唤醒左侧的灵枢,等灵枢亮起,崔郎就像自己持刀那样,去砍铁板上的白点。”
谢九龄话音刚落,左侧的铁盒就亮起了一条绿光。崔狻马上攥紧拳头,挥舞右手,向正前方劈去。
他自己尚没有砍到金铁的感觉,右手的力枢带却传来一阵微颤,前方的机关手臂也同时持刀劈开了铁板。设置铁板的甲师们连忙跑上去验看铁板:“离白点只差了一寸。成了!”
王庭芝颔首道:“崔侍卫没有佩戴灵枢带,因此视线没有和机甲同步,这样的准头已经很令人佩服。”他摘下自己的灵枢带来,向谢九龄道,“我该恭喜谢侍郎制成灵枢与力枢分离的机关双枢机,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只要调整灵枢倍率,就可以放入机甲内使用了。双枢分离,这是从未有人做到的事。”
谢九龄对他拱手一礼,从容答道:“王尚书过誉,这枢机要真正投入机甲内施用,还需要数月调试。所以属下明日也会按时来神机坊,继续修造双枢分离甲,还请王尚书如今日一般,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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