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散脂大将(1/1)
良辰易逝,流光飞转。天子和谢九龄约定的日子近在眼前,崔狻却还没见过他那台双枢分离机甲组合起来的模样,他上次见到这台机甲时,它的硕大头颅还摆在地上,手臂和腿脚天各一方。
甚至于最关键的,容纳灵枢和力枢、控制肢体运作的躯干部分还没有造好。
因此谢九龄独自呆在神机坊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几日干脆带着干粮住进了神机坊,再也没出来过。
崔狻左右闲得无事,想进去看他,奈何神机坊的大门需要甲师的鱼符才能进入。他找王庭芝套近乎,讲了几十件金吾卫中的趣事,使出浑身解数逗得这位冷如冰霜尚书大人笑了笑,才讨好问道:“您进神机坊的时候可以带上我么?”
王庭芝翻脸如翻书,铁面无私道:“眼下是组装机甲的关键阶段,谢侍郎说期间不见任何外人,以免分心导致功亏一篑。崔侍卫若是为他着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
他本来在属下的帮助下穿戴上了灵枢带和革带,正要带着这些甲师进去,见崔狻贼眉鼠眼地立在门板,索性也不进去了,朗声吩咐道:“为免惊动谢侍郎,我们的制式两仪机甲今日暂且停工,你等收拾好自己的昆吾刀锥,随我去京郊大营例行检修在役机甲。”
目瞪口呆地目送他们乘坐运输机甲离去,自讨没趣的崔狻只能向门外晃去——谢侍郎在神机坊里忙碌,想来也没有刺客能进去刺杀他,不如借此偷得浮生半日闲,去郁金堂坐下看曲柘枝舞。
崔狻心思转过,拔腿才要走,他倚着的神机坊大门忽然洞开。他一下没站稳,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不过还没等他摔下去,就有人先撑住了他的肩膀,急切道:“崔郎,快来!”
崔狻才“唉”了一声,就被他拖到千岁冰障内。
他前几日见的那大卸八块的尸骸,已经被组合到了一起,但并没有比碎尸块赏心悦目到哪里去。高可十丈的乌黑巨物手脚俱全,看似是人形,却分不清眉眼口鼻,都被团团黑泥样的杂物覆盖着。它生有四条手臂,各持刀锤斧钺等沉重武器。
它沉默地俯视着两人,有如山峦——刚刚山崩地裂过的那种。
崔狻和它大眼瞪小眼:“这是什么玩意?”
谢九龄眉梢眼角都挂着藏不住的得意:“世间第一台双枢分离机甲,散脂大将。”
“它长得和寺庙墙上的散脂大将不太一样啊。”崔狻咂舌道。
“皮囊不重要,崔郎快来同我测验下它的性能,这才是正事。”谢九龄兴冲冲拉着他登上云梯,这机关梯子搭在“散脂大将”胸口,但那里怎么看也不像有舱门可以进入的样子。
崔狻狐疑道:“等等,我说你不是忘了在里面造个甲士舱出来罢?”
“我怎么会犯这种错?崔郎尽管安心罢。”谢九龄边说边走到他身前,伸手在散脂大将胸前摸了起来。
不知他在覆盖机甲全身的泥团下面找到了什么机关,散脂大将胸前突然裂开了一个人高的口子,露出隐藏其中的甲士舱来。
谢九龄率先迈步进去:“请进。因为很多富有阅历的将士,会优先攻击机甲的甲士舱,以求尽快杀死对方甲士,我才特意将驾驶舱的入口隐藏起来,让他寻找不到。”
“你就没有想过,”崔狻哭笑不得,“我方甲士也找不到进舱门的地方?”
“这个以后再说,崔郎先坐下罢。”谢九龄贴在舱壁上,示意他进来。
这甲士舱十分狭窄,里面摆下了两张固定于舱壁的甲士座,座前有透明的千岁冰视窗可以观察舱外环境,除此之外就没有富裕的空间了。崔狻进去后两人就不得不前胸贴后背,挤作一团。
谢九龄吸了口气,催促道:“快坐到右边去,我给你戴力枢带。”
崔狻费尽功夫,才从他身边挤过去,爬到右方的甲士座上去。这甲士座表面和力枢带材质相同,能严丝合缝地将甲士的背部全部包裹,让人觉得是坐进了锦被里,倒是很舒适。
谢九龄从两张甲士座的缝隙中挤过来,把散落的力枢带缠在崔狻周身,才坐到左边的甲士座上,深深踹了口气。
崔狻被包得像个粽子,离不开甲士座,但关节转动自如。他扭着脖子去看谢九龄:“然后呢?”
谢九龄抿唇道:“然后自然是发动散脂大将了。”
左侧的甲士座只有两三条力枢带,他用其将自己的躯干和双手固定,放松地躺倒在座位上。甲士座头部的灵枢带自动垂下,罩在他眼前,发出微弱的白光。
随着他灵枢带的变化,眼前的千岁冰窗和那一排机关次第亮起,崔狻眼睁睁看着千岁冰窗上有几点红光闪烁起来,竟然是放置在前方的那些靶子。
谢九龄像是知道他的疑惑,解释道:“机甲的瞄准辅助,你可以参考也可以不管它。现在请你用自己的双手去砍正中间的靶子——记得考虑下机甲的体积。”
这不是太容易,也不是太难,崔狻坐在原地观察了一会距离,才抬起手作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他从视窗里看到,机甲也将三丈长的长刀横在眼前。
崔狻的手莫名地有点酸麻,让他不敢轻易动弹。
“灵枢发动了。”谢九龄平静道。
崔狻应声举步向前,矮**将刀向下劈去。他身在机甲内,听不到外面的杂音,却能透过千岁冰窗清楚地看到,那靶子自头顶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谢九龄勾起唇角:“不错,我们合力发动了这台散脂大将,力量没有遭到削弱,攻击也流畅没有偏斜。我做成了。”
崔狻没有回应,谢九龄侧过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崔狻闭上双眼,双手握拳攥紧了力枢带:“这是生来我第一次发动机甲。我上次尝试发动机甲但徒劳而返,还是十三岁。”
谢九龄云淡风轻道:“那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要恶补下甲士技艺了。”
“这倒是,”崔狻再次举起刀来,“我都忘记了坐在甲士座上的感觉了。”
他操纵机甲走向另一张靶子,谢九龄配合地发动了灵枢:“正好,我想多测试几次这台散脂大将的机能,崔郎就陪我把这几台靶子都砍了,再尝试跑动和翻滚罢。”
不用他说,崔狻也坐不住了,他急于找个方式发泄这股满溢胸腔的激动之情,当即带着散脂大将高高跳起,横刀斩断两块相邻的靶子。
就连跑得过快撞上千岁冰障这种事,也不能削减他的兴致,可惜最后一次尝试远距离跳跃时,他刚抬起脚,散脂大将的灵枢就忽地熄灭了,这台机甲重重地落回原地,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不动了。
崔狻悚然一惊,心道莫不是这双枢分离还是出了问题,侧头一看,却发现出问题的不是散脂大将,而是谢侍郎。
谢九龄仰面躺在甲士座上,双手也松开了辅助机关,若不是有几条灵枢带束着身体,他可能早就滑落到甲士座下去了。
“谢九龄!”崔狻连忙手忙脚乱地扯去身上的力枢带,倾身去探谢九龄的鼻息。这一探之下,才发现后者呼吸均匀绵长,不像生病的样子。
怕不是睡着了?
无论是难以自已的兴奋、还是惊吓,被这么一搅,顿时烟消云散。崔狻哭笑不得地把他的灵枢带解下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到舱门边:“醒醒,告诉我怎么出去。”
谢九龄眼皮动了动,愣是没能挣开,他含混道:“千岁冰窗下面……”
话还没说完,他就倒在崔狻身上再次睡着了。崔狻试着拍他摇他,都不奏效,只能哭笑不得地揽着他,伸长手去够视窗前的机关。他不知道究竟要拉哪一个,只好全都试了一遍。试到第三个的时候,舱门依旧没开,散脂大将却哐地把手里的长刀咂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片刻之后,神机坊的大门豁然洞开,王庭芝率领一众甲师冲了进来。崔狻正在考虑要不要拉第四个机关,见状便隔着千岁冰窗对他摆手示意。
王庭芝捡起书案上的灵枢带,摆弄一番后,他的声音就直接在甲士舱内响起:“怎么回事?是这台机甲出了什么问题么?谢侍郎是不是受伤了,为何昏迷不醒?”
“他没事,我就是打不开舱门。”崔狻吼道。
王庭芝显然没能隔着厚重的甲壳,听到机甲内部他的声音,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下了指示:“崔侍卫,我需要掌握你们的情况,再决定如何营救。这台机甲左侧的甲士座上应该有灵枢带,你拿着它说话,我就可以听到了。”
崔狻急忙将那块布料扯到嘴边:“抱歉啊,王尚书,能不能开下舱门?谢九龄睡着了。”
“……”王庭芝哽了一下,“千岁冰窗下有一道青铜色的环,应该是谢侍郎设计的封闭舱门的机关,将它提起向右转三圈。出来之后,快带他回太傅府歇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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