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珠联璧合(1/1)
崔狻从郑三娘子的糕饼铺子买了刚出炉的胡饼回来,正撞见谢九龄靠着墙根往下滑去。
他顾不得手上的纸包,赶紧冲上去把他扶住:“喂,你没事罢?”
“崔郎……”谢九龄毫不客气,靠在他肩膀上,“我头好疼。”
“没办法,王尚书要我们早早到场准备。”崔狻望着前方深青的天色,叹了口气,“不过确实有点太早了。”
谢九龄小声道:“今日我不去了行不行,就说我头疼。”
身为崔家幺子,崔狻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哄小孩的无奈——这“孩子”比他还年长一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能不能别说傻话了?圣上亲临兵部检阅你的机甲,你敢称病?起来。”
“我走不动了。”
崔狻指向前方不远的巍峨建筑:“马上就到了,求求您赏脸起来挪两步,成不成?”
“不成。”谢九龄睁开右眼。
崔狻无计可施,只得蹲**来:“我背您老人家去,总行了罢?”
温暖柔软的身躯立刻覆到他背上,崔狻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侍郎,您老人家看着清减不少,怎么斤两反而重了?”
谢九龄梦呓似的回答:“所以说,任重而道远啊,崔郎。”
戴上全套昆吾刀具的谢九龄,比目测要重不止三十斤,崔狻没多余的力气继续和他斗嘴,艰难地迈步向前。他走到兵部大门前的长街,“咦”了一声。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每隔一丈就站着一名侍卫,看打扮就是金吾、羽林二卫。果然,他才踏上这条街,就听到右前方传来嗤笑声。
“崔二,数日不见,你怎么给人当起乳娘来了?”
崔狻斜眼看去,便见萧陌持刀站在队列中,身形绷得笔直,只用一双眼睛和左右的金吾卫同僚眉来眼去。崔狻冷笑道:“总比猎鹰的被鹰啄了眼睛强,萧子深,有空再到郁金堂跳一曲《天魔》罢。”
金吾卫的少年郎们一向喜爱损人不利己,只要能奚落别人,别管对象是谁,接到话头的金吾卫们都会如嗅到血味的饿狼般,一哄而上。萧陌左边那位立即压低声音道:“你们听没听说,上次休沐的时候,萧子深去大慈恩寺赏牡丹,捡到了秦家七娘子的香囊,借着还香囊的机会和人家谈天说地,结果……”
“结果秦娘子说,”另一名少年尖着嗓子模仿道,“‘听闻萧郎上个月在郁金堂跳了曲《天魔》,虽然是男子却跳得比女儿都妩媚。我一直学不好健舞中展现女子妩媚的地方,能否请萧郎指教?’”
“谁让子深兄时运不济,技不如人,调戏胡人美姬不成,被人家举着跳了女舞?”
萧陌忍无可忍,骂道:“闭嘴,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流言你们也信?圣驾将至,都给我闭嘴站好!”
崔狻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迈步往兵部大门走去。为了迎接圣驾,此处同样由禁卫把守,被反复验看了鱼符后,二人才被准许入内。
兵部没有张灯结彩,但打扫得格外干净,官吏们也全都穿上与品级相称的公服,不像之前那样五彩缤纷了。崔狻看得新奇,但也没忘记把谢九龄背到王庭芝面前。
王庭芝本来正垂首敛眉,站在最前方等候天子驾临,见他来了却赶紧走上前来:“谢侍郎又怎么了?”
崔狻扯扯嘴角:“没睡醒。”
王庭芝叹道:“你先领他进散脂大将舱内罢,休憩一会也罢,但请务必让他尽快醒来。”
好在在甲士座上躺了一会,谢九龄倒是睁开了眼睛,用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时辰了?”
崔狻没好气道:“圣人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到兵部,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么?”
“不需要,歇着罢。”谢九龄百无聊赖地躺回了甲士座。反而是崔狻坐立不安,两只手快要把甲士座上的木头掰断了。
谢九龄斜眼看他:“那可是长青木,烦请崔郎手下留情,留他个全尸。”
崔狻哑然失笑:“御前献艺,你倒是半点都不紧张。”
“既然你也知道是御前献艺,还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上阵杀敌,一个疏忽就会丢掉性命。这艺献成了,你我就平步青云,没献成也就是我被罚俸罢了,不关你的事。”
他这么一说,崔狻的脊背倒也放松了一些。谢九龄把玩着他的扇子,继续说道:“崔郎也跟兵部的甲士苦学了几日,该把甲士的技艺掌握得七七八八了。你只要掌握好距离,剩下的只管当赤手空拳舞剑就好,散脂大将会跟着你的动作行动的。”
崔狻深吸口气,将双手平放到甲士座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知道了,一会只要还像训练时那样砍靶子就好了?”
“嗯,很简单罢?”谢九龄凑过身来。
他身上不知挂着什么香囊,甜香直往崔狻鼻孔里钻。后者不自在地推开他:“热死了,别离我这么近。”
谢九龄轻轻一哂,正要开口说话,神机坊的大门却忽然洞开,羽林千牛二卫列队而入,将千岁冰围起的工坊团团包围。
从侍卫仪仗后抬出的,便是天子的步辇。
有宫女在步辇后侧高举宝扇,她们身着浅绯色的宫装,在堆满乌沉沉铁石的神机坊中显得格外鲜妍悦目,让崔狻挪不开眼睛。
“怎么?崔郎看中了哪位侍儿,连眼都直了?”
崔狻咂舌道:“哪个都比你好看。”
“再好看也要有命看下去才好,圣驾到来,我们还是赶紧跪罢。”谢九龄不知怎么的语气就冷了下来,边说边将灵枢带系在眼前,几息之间,甲士舱内的发机和视窗都亮了起来。
崔狻深吸口气,用嘴叼着力枢带将右手也绑起来。
天子已在王庭芝平日坐的那张高椅上落座,随行的内侍和兵部官吏依照品级在两侧侍立。崔狻转动手边的发机,让机甲弯下腰去,自己也做出屈膝的动作。他全身都被力枢带包裹,一举一动都会及时传给力枢,散脂大将于是也同时伏倒在地。
天子微抬右手叫他们平身,王庭芝的声音也很快在甲士舱内响起:“谢侍郎、崔侍卫,请罢。”
崔狻手指发抖,战战兢兢举起刀向面前的靶子劈去。随着靶具依次在刀下断裂,天子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稳住下盘,转向最后一张靶子。
但他手中机关长刀还未举起,谢九龄就张口喝道:“小心背后来袭。”与此同时,崔狻也听到了在散脂大将背后响起的沉重脚步声。他手比心快,上身侧转,右手向后斜劈,左手操纵发机,以散脂大将的副臂封住来者的脚步。
从视窗的边缘,他看到袭击散脂大将的也是一尊人形机甲,赤手空拳。后者被他如此封锁,一时怔住,竟然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崔狻这一刀顿时砍下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只能硬生生卡在半空。谁知他这一犹豫,对方却突然挥起双拳,毫无遮掩地向散脂大将的头颅挥来。崔狻以左足为支点,右足踏地,向后仰过去。
他并没有退出战圈,只是堪堪避过对方的拳头,就借助左足的力量挺身向上,以刀锋斩向这尊机甲的头颅。
眼见它就要“人头落地”,散脂大将的灵枢和视窗却倏地熄灭了。崔狻疑惑不解地看向谢九龄,后者戴着灵枢带,安然躺在甲士座里。
“喂,你这厮不会又睡着了罢?”崔狻瞥见天子面色阴沉地站起身来,心知不好,连忙去推谢九龄。
谢九龄用扇子将他的手挡住,轻描淡写道:“既然只是御前献艺,点到即止。这名甲士在你手底下走不过一招,也没有取你性命的本领,何必赶尽杀绝?何况……”
崔狻咂舌道:“何况什么?”
谢九龄没有回答,倒是王庭芝问道:“谢侍郎,圣人问你,可是散脂大将的灵枢停止运作了?”
“请王尚书代为禀报,散脂大将运行无碍,是我擅自关闭了灵枢。”谢九龄笑道,“我与崔郎这便出舱面圣。”
崔狻被他拉着站到天子面前,九五之尊神色不虞,但开口还算平静:“珠郎,方才散脂大将果真是由你与崔二郎驾驭的么?”
“圣人,臣自然不敢弄虚作假,散脂大将甲士舱内并无第三人,王尚书与其他甲师皆为佐证。”谢九龄觑他一眼,慢声说道,“臣不懂武艺,崔郎没有灵识,因此这台散脂大将是由我二人联手驾驭。”
天子嘴角微动:“若是如你所言,日后崔二郎这样没有灵识的武将,也当真可以做甲士了?”
谢九龄含笑道:“圣人所言极是。像崔郎这样的将才,再也不会宝剑封于尘匣,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天子沉吟良久,方才问道:“崔二郎一招制敌,身形敏捷,确实武艺高强。可是为何你二人突然停住动作,不给予对手致命一击?这一台突然出现的机甲又是何人驾驭?”
“圣人,这尊机甲今早就停在神机坊内,臣当时以为坊中正在建造的机甲,就没有留意。这一番打斗,确实在臣意料之外。”谢九龄抿唇笑道,“所以个中缘由,恐怕还要请教这名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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