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月下瑶台(1/1)

    “既然你都觉得矛盾,就放过萧子深罢。好端端地从富贵乡调任到边疆,他已经很苦了。”崔狻道。

    谢九龄蹙起眉:“崔郎为萧郎求情,不怕我拈酸吃醋么?”

    崔狻将桌上的铜醋壶抓起来:“吃啊。”不等谢九龄言语,他就对着壶口喝了好几口,“整天萧郎康郎的,我才吃醋。”

    谢九龄吓了一跳,急忙来夺壶:“又饮烈酒又饮陈醋,会腹痛的。”

    “我和萧子深只是玩闹到大而已,在我心里和獍哥没有区别。”崔狻将醋壶推给他,低声道,“整天伺候你,我哪有空去找别人啊,小祖宗。”

    谢九龄笑逐颜开,反手夹了筷肉脯送到他嘴边:“真乖,奖励你的。”

    崔狻张嘴接了肉脯,鼻端却闻到一股天差地别的香味,是清幽孤高的沉水香气。他用余光瞥见,是恰巧从面前转过的舞姬腰间,系着香囊。

    但是一个边陲城池的舞姬,哪怕是花魁,又怎么用得上岭南贡品?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那名舞姬。

    这名女子高挑纤瘦,冰肌玉骨,艳如桃李,满堂妖娆在她面前都瞬间黯然失色。见崔狻打量她,她也深深注视着他们,随着乐声隐入人群中去。

    崔狻嚼了嚼肉脯,咕哝道:“奇怪。”

    凭他这双毒眼,若是有个比谢九龄更胜一筹的绝色美人,刚才白纻舞时他就会发现了,还会等到闻着香气才看到么?

    “怎么了?”谢九龄问。

    可惜话才出口,他的声音就被哄堂大笑掩盖了。是康欲染一枪将萧陌绊倒在地,学搬运猎物的模样将萧陌扛了起来。神机营中金吾卫出身的甲士们都拍着桌子喊道:“跳天魔!跳天魔!”

    连不明所以的东郡将士们都跟着抚掌大笑,萧陌困窘交加,恼羞成怒地大喊:“混账,放我下来!”

    康欲染充耳不闻,扛着他飞速旋转,踩着乐声的节拍跳起了胡旋舞,衣袍下摆转成完满的原形,仿佛牡丹盛放。

    谢九龄忍笑道:“小狮子,你不去救萧……子深?”

    崔狻和金吾卫同僚一起合拍击节,幸灾乐祸道:“顶多转晕了,吐一吐就好了。”

    “金吾卫的兄弟义气,委实叫人感佩。”谢九龄低笑道。

    “见色忘义,人之常情。”崔狻抽抽鼻子,“刚才有个舞女身上戴着沉水香囊,你看到了么?”

    谢九龄笑道:“明明是头狮子,怎么鼻子倒像……”

    “鼻子像狗。”崔狻替他补充完,“我可以肯定我没闻错。”

    “沉水香是宫中贡品,也许是公主佩的,你误以为是从舞伎身上传来罢。”谢九龄用扇柄遥遥指了一下下首的妙华公主。

    崔狻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看向酒席:“别挑嘴,肉脯都剩下了。”

    谢九龄撇嘴:“这肉脯腌得又干又硬,无法下口。”他眼珠一转,夹起一筷送到崔狻嘴边,“你吃。”

    崔狻无奈地叼了这肉脯,下属的甲士却端着酒盏过来了:“谢将军,崔校尉,我敬你们。”

    崔狻一人吃两人的敬酒,酒量再大也很快神志不清起来。他估摸着再来一盏就会倒地不醒,连忙推开等着敬酒的将士们,对谢九龄耳语道:“我去醒醒酒,你以茶代酒,先顶一会。”

    他一步三摇,扶着墙走到酒楼中庭,找了张石凳躺下闭眼假寐,借晚风醒酒。朦胧间,又有沉水香的气味拂过鼻端。他半眯着眼偷觑,竟然是区百川走过他身旁,到庭中的桂花树下去了。

    远远地瞧不太清,但区百川手中正拿着个小物件,被他摸来摸去,很是爱不释手。

    难道是区百川拾到了那个舞姬的香囊?

    崔狻热血沸腾,想立刻冲进楼中,拽谢九龄来看他情窦初开的师弟;但转头一想,若是进屋怕会错过好戏,还是必须坐在这里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他坐了没一会,便听到风过叶摇,桂花簌簌吹动,其中掺杂了女子轻盈不易听见的脚步声。崔狻偷偷将眼帘睁开一条缝,正巧瞥见一道仪态万千的身影,从桂花树下转出。

    奇怪,刚才树下还有别人么?

    他离得有些远,只能看见那女子身着孔雀罗衫,头戴十二树步摇华胜,奢丽至极。虽然衣着天差地别,但那身姿情态都像极了方才佩沉水香的舞姬。

    “是你拿着这枚香囊?”女子开口问道。

    她的嗓音比寻常女子来得低哑些,

    区百川这才惊觉树下有人,慌忙将香囊背到身后:“娘子是什么人?”

    “我是南郡人,南郡战火连天,我们深受其害,无力自保。听说郎君有奇才,能祝我等逃出生天。”

    区百川愕然道:“我不过区区巧师,若要定南遂,平战火,要求的是璇玑中郎将才对。”

    “不对,只有郎君能帮我们。不论是大逢,还是南遂,都是挑起战火令我们痛不欲生的敌人,他们的官兵不会救我们。”女子上前一步,贴近区百川,“我的要求不多,只需郎君帮我们造柄小巧的兵器,让弱质女流也能与机甲对抗,从战火中保全家园。”

    区百川嗫嚅道:“无论有多么锋利的兵器,以肉身对抗机甲都是无稽之谈。而且娘子定是认错人了,我没有那样的才能。”

    “我不会认错的,这枚香囊便是她的。这香囊背面绣有阆风苑三字,是么?”

    “你怎么知道?”区百川半信半疑道。

    女子一字一句道:“送你这香囊的女子,是昆仑群玉山阆风苑的护法,而我是她侍奉的主人。”

    “阆风苑,那不是传说的仙宫么?”区百川茫然反问。

    崔狻猛地起身,大叫道:“区百川,过来!”

    话冲出口,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有如蚊呐,不能飘到区百川耳中去。他试着往前跑,但手脚也被无形的障碍拦住,不能前进。

    捎来桂香的夜风有如无形的蛛网,将他牢牢围困,不能出手。

    “王母与人交谈,不容他人打扰。”背后有人冷声道。

    听声音这应该是个年轻男人,但其语调中的疲惫和虚弱之意,却像足了年过七旬的老人。这让崔狻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和功力,不敢再挣扎。

    他想要回过头去,但四肢所触到的无形蛛丝蓦地收紧,让他半步难移。他嘶声道:“月下瑶台……”

    “王母不喜欢这个称呼,咳咳,还是阆风苑好一些。”

    昆仑山群玉山阆风苑,是搅得江湖腥风血雨的魔教。传闻教中皆是绝色女子,假托传说中瑶池仙子之名,诱惑男子与之相交,一旦得手必将敲骨吸髓百般凌辱,直至将男子折磨致死。

    但因群玉山虚无缥缈,无人寻见,关于阆风苑的传说也便难证真伪。江湖中偶有人宣称见过阆风苑的仙女,也描绘不出真切形影,只是众口一词,说她们能踏月而行,不是凡人。月下瑶台之名由此得来。

    崔狻喘着粗气道:“我以为你们只是杜撰。”

    “空穴易来风,自然是先有阆风苑,才有人间传说的‘月下瑶台’。”男人压低声音,“不过为了保命,郎君还是忘记今夜所见比较好。”

    “你们若是为掳男儿而来,楼中有一众年富力强的将士,我叫他们出来,你们放过那个巧师。”崔狻扯着勒在颈上的蛛丝,他感觉到这些蛛丝虽然透明无色,却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太过坚韧无法撕开,“他那细胳膊细腿的,又不会讨女子欢心,掳去也无用。”

    “郎君不必耍诈,若是叫醒楼中甲士,我们焉能全身而退?所以离开酒楼时,就将他们全都迷昏,包括那位璇玑中郎将。”男子冷笑道,蛛丝再次收紧,“郎君若是还想妨碍,我就只有用这根天丝,切断你的咽喉。”

    崔狻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西王母留下句“等郎君拿定主意,我必再次现身”,说完莲步轻移,仙袂飘摇,平步走上云端。月上中天,刚好映在她身边,投下如水月华。

    世间又有何种轻功,能让人行走于天边?

    除非当真是仙人。

    “月下瑶台。”崔狻喃喃念道,紧接着头晕目眩,陷入黑甜。

    似乎只是瞬息之间,又有人摇动他的身躯,叫道:“崔郎,崔郎!小狮子!”

    崔狻掀起灌铅的眼皮:“嗯,谢九龄?”

    “你怎么睡在风口,会得风寒的。”谢九龄急道,“还能站起来么,我们回营帐再睡。”

    “散席了?”

    “还没有,我见你半天不回来,出来寻你。”

    崔狻记忆回笼,鲤鱼打挺,下巴正好撞在谢九龄额头上。后者痛呼一声,崔狻却没来得及理会,一把抓住他肩膀:“区百川呢?”

    “还在宴席上。”谢九龄热泪盈眶,“你怎么了?”

    崔狻火烧火燎道:“刚才你有没有睡着?有没有一个佩沉水香囊的女人靠近你?”

    “崔郎,你是不是醉了?”谢九龄靠近他的颈侧嗅了嗅,皱起眉头,“我刚才问过了,确实是妙华公主戴了沉水香囊,但并无你所说的舞姬。”

    “这不可能是梦!”崔狻拉下领子,“你帮我看看,颈上有没有勒痕?”

    谢九龄睁大眼睛横看竖看,笃定道:“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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