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机巧蟾蜍(1/1)
从前一听到这话，区百川就要大发雷霆，如今却生不起气来。他徒劳地拥住归海沉虹，却连推开西王母都不敢。
知偃奇道：“区先生，你不是很厌恶他么？怎么，还心疼起来了？”
区百川恶狠狠地瞪着他，没有作声。因为归海沉虹借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悄悄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开口。
一来二去间，西王母终于施完针，直起身来：“知偃，好了。”
知偃笑道：“那我们便回去休息罢。今**辛苦了。”他转向归海沉虹道，“镜湖先生，我想明日起，你就会心甘情愿为阆风苑效力了。只可惜你的绝世才学，再施展个半月，就要绝响于人间了。”
归海沉虹喘着气道：“不劳郎君挂心。”
知偃搀扶着西王母，留下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消失在门外。
区百川这才开口：“你还好么？”
归海沉虹面如金纸，却还是笑着说：“瞧你，不是当我是杀父仇人么？怎么见我受刑，倒还哭了？”
“我是恨你，恨你不告诉我我的身世，恨你偏心谢九龄。”区百川抽噎道，“可我也不信她们说的，你是个骗子，但你……”
“但我怎么？”归海沉虹替他擦擦眼角，“你之前气势汹汹的样子去哪了，看他们种个傀儡吊线竟然吓哭了？你自己中针的时候也疼哭了么？”
“我看你确实活蹦乱跳，一点也不痛。”区百川胡乱抹了把脸。
“看见你，为师就不痛了。”
区百川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翻箱倒柜，不肯面对他，嘴上却说：“其实方才我没醉。”
归海沉虹叹了口气：“啊呀，幸亏我没对太华夫人讲你的身世，不然不就被你听去了。”
“但我果然不是什么龙子皇裔罢？你究竟为何要隐瞒我的身世。”
归海沉虹掩口咳了一声：“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为时过早。”
“我已经十七岁了，放在别人家已经是当爹的人，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归海沉虹笑道：“等南遂平定，我再告诉你。”
区百川将房中木箱内的机关都倒出来，横七竖八地洒了一地：“几十年来南遂都没有灭国，看来我是等不到真相了。”
归海沉虹改口道：“那你跟我回镜湖山，我就告诉你。”
“你不说就算了，我不会回去的。”区百川将满地机巧和材料扫进包裹，重重放在他身边，“这阆风苑，你不能再留了。你走罢，这些机巧都给你，或许能帮你逃离这里。”
“没有少阳金么？”归海沉虹道，“为师带来的机关都被你毁了，没有少阳金，作不出同样的机关来，为师可没法行走啊。”
“我不管你怎么回去，跳河里流下去也行。你现在就走。”
归海沉虹摇摇头：“我等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会回去，做谢九龄的影子里，那个人人轻贱的废物巧师。”区百川沉着脸道，“阆风苑行事偏颇，人心歹毒不假，但这里仍是唯一能让我功成名就的地方。你不要再劝了。”
归海沉虹叹道：“我不劝就是。不过我走之前，希望你能看看你手心里的东西，这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了。”
区百川缓缓打开拳头，汗湿的掌心躺着只木色的机巧蟾蜍，他失笑道：“归海沉虹，十几年前你就用这玩意哄我，如今给我这个有什么用？”
他边说边拧紧发条，那蟾蜍随即跳出他的掌心，落在地上，围着他的脚边跳跃。
它只会跳跃罢了，没有别的作用。
“哄小孩的玩意。”区百川收回目光，蹲**来解开归海沉虹的镣铐。
这样的机巧玩具，区百川在镜湖居的卧房中有整整一盒，五颜六色，大小各异；除了蟾蜍也有兔子狸猫之类的。通常是他跌破了膝盖、或是无缘无故哭闹的时候，归海沉虹随手削来逗他的。
对当世第一神机师来说，做这种小机巧，比吹走桌上的灰还简单。但在几岁的孩子眼里，倒也是项神技了。
十五岁之前的区百川，确实很珍惜这些小玩意，将它们仔仔细细地收藏在床头；认认真真地学习巧术，也想随时随地拿出有趣的小玩意来，做孩子们眼中的神仙。但十五岁的区百川下了山，才发现，所谓巧师与机巧，一文不值。
然而十五年学艺，巧术已经是他的全部，若要从头学起甲术，只怕二十年也不够。
何况他本来就不像谢九龄那样，有关于兵器的种种奇思妙想。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来一些不会沾血，不能伤人的东西。
归海沉虹轻声道：“我第一次做机关给你，做的就是这蟾蜍，不过当时我手边有石料，做出来比它绚丽多了。”
“我记得，是碧绿色的，翡翠似的。”
尽管精致漂亮，但那毕竟只是个会蹦蹦跳跳的玩具，区百川很是珍惜了几年，直到它发条松动颜色剥落，最终收在了箱子里。
“当时你才三岁，贪玩着凉发了高烧，又不肯吃药，我就答应你，喝一方药就送你一件宝贝。”
区百川凝视着脚边的蟾蜍：“小孩还真好骗，以为这就是稀世珍宝。”
“你小时候确实好骗，我做了这蟾蜍给你，你喝完药就拿着它玩，累到睡着，醒来就退了烧。所以你就认定，这蟾蜍会带来好运。”归海沉虹笑吟吟道，“后来它老化损坏，你难过得好几天吃不下饭，我做了一堆新的蟾蜍兔子，都哄不好你。”
区百川无奈道：“是，我小时候真傻，真的以为机巧可以带来幸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闭口不言。归海沉虹注视着他，问道：“你现在，怎么想呢？”
区百川吞吞吐吐道：“我的机巧，在给谢九龄带去不幸。”
归海沉虹和声道：“这不怪你，百川。重要的是，你内心深处，是怎么看待这只蟾蜍的。”
区百川沉默半晌，一把抄起跳到他脚面的蟾蜍，背朝归海沉虹蹲下来：“我带你下山。阆风苑的女子耳聪目明，不能用机关逃走，我们最好步行。”
“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我手里唯独没有少阳金，看你一个瘸子无法孤身逃出阆风苑，可怜你罢了。”区百川哼道。
归海沉虹不以为意，将手搭在他肩上，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虽然他来时携带的机关都被区百川毁了，但有材料在手，复制出绳梯之类的不是难事。区百川将他负在背后，借助绳梯悄悄下楼，转入千回百转的街巷。
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出数里，眼看就要接近岛屿的边缘，区百川却突然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你大汗淋漓的。”归海沉虹问道。
区百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腿伤还没好，你造的这种假腿，走起路来也太痛了。”
“若要违背天命而行，总要付出代价。”归海沉虹叹道，“因此我不想教你做这个，谁知道你偷偷学会了，还用在自己身上？”
“我若不用它，我们谁也走不了。”
“坚持一下，进入峡谷，我们就安全了。”
区百川闷头前进，终于到达岛屿边缘，那座绢帛结成的桥边。归海沉虹遗憾道：“我本来带了件能渡河的机关来，可惜被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给毁了。”
区百川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地从腰间摸出件机关，抛到河上：“幸亏我经常在附近山谷行走，准备了渡河的机关。”
和归海沉虹的浮桥不同，他的机关是条仅容一人的小船。他背着归海沉虹踏上去：“你别乱动，这船很容易翻。”
这条船似乎是被设定过航线，只能前往对岸，不能直接顺流而下。区百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背他上岸，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图省事了，应该多设几个方向。”
眼前还有数里陆路要走，才能进入安全的峡谷。区百川的腿却已经痛得有些不听使唤，使他踉踉跄跄，频频撞上石壁。
才走不远，岛上蓦地灯火摇动，刺眼的光投在石壁上，照得人睁不开眼。归海沉虹回过头去，忙道：“快走！”
即使不去看，区百川也明白，是西王母发现了他们出逃。
女子们婀娜的身形倒映在湖水中，仿佛女仙出游的图轴，但这幅图追着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谁也没心情去欣赏她们曼妙的飞天之姿。
区百川一瘸一拐地跑起来，身后风声愈发凌厉，不时有天丝擦着他的后背射落，下一瞬就有可能贯穿他的脊梁。
他慌忙将身上可用的机巧抛出：拦路的、遮挡视线的、攻击性的，凡是能用的都向后抛去。不少女子被这些机巧拦下，但更多的人还在追逐他们。
很快他们都开始受伤，区百川的背后一片温热，也不知是属于谁的血。
“区郎深更半夜的，要到哪里去呢？”太华夫人在他身后娇笑道，随之而来的还有锐利的天丝，抽打在区百川腿上。
他一个趔趄，几乎将归海沉虹摔下去，还是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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