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河无声(1/1)
在区百川才懂事的年纪,归海沉虹就将这块襁褓交给了他。虽然他没提关于这襁褓的半个字,但区百川显然是明白的,这是他与父母最后的纽带。
归海沉虹摩挲着这块粗糙的布料,轻轻叹了口气,才将它放回原处。
床头暗格内没有可用的材料,他只得费力挪到床边,尽力伸长手臂去够床边最近的箱子。他的指尖刚触到木箱镶嵌的银边,区百川便突然嗯了一声,翻过身来。
归海沉虹连忙收回手,朝他望去。好在这沉醉的少年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睁开眼睛,自然也没有发现他偷窃材料的打算。
归海沉虹无声地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箱子掀开,看也不看,便将箱中的材料全部纳入衣袖藏好,若无其事地躺回床上。
他尽量不晃动腕间的锁链,在袖中捏了捏到手的木料,软而柔韧的水松木,硬度不高,很难作为轴承或兵器材料使用;但机巧中用到水松的机会却不少,可以作为减震、防潮的隔离材料。
当然也可以用水松来包裹机巧内部的锋利机关,只留一个柔软的外壳,以防使用机巧的人被割伤。所以水松也经常出现在孩童们的玩具上。
归海沉虹将钉、榫等其他零碎物件都摸了一遍,实在找不到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材料,连能开锁的器物都做不成。工具只有一把刻刀,因刀身过宽,也塞不进锁眼里去。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动起手来。他将仅有的几件零件拼接在一起,再削断水松木皮,将它勾出一个古怪的形状来,裹在机关上面。
当水松木完全贴合在机关上面,他刻的这件机巧才显出雏形来。是一只不到半个手掌大的蟾蜍,虽然体型微小,但四肢俱全,只是由于缺乏涂料,仍是水松的原色。
他正想拧紧蟾蜍背后的发条,房门却忽然被人打开,他连忙将用剩的余料和刻刀胡乱扫进被褥中,蟾蜍则握在手心里,合衣睡下。
倒是区百川被门外吹入的夜风惊醒,扬声问道:“谁?”
“谢九龄造出了太极机甲,打破区先生的织梭阵,先生倒有此等闲情雅致,醉酒昏睡?”知偃在门外问道。
区百川沉默片刻,道:“谢九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若是他毫无还手之力,才是件怪事。”
知偃咳喘几声:“区先生,这织梭阵中明明可以添上致命机关,为何你偏偏手下留情,留给谢九龄反击的余地。先生是不想让世人知晓您的威名了么?”
“即使加上致命机关,今日也会是他赢。”区百川冷声道,“他有太极机甲,天丝的强度的机关的高度,都不足以杀伤太极机甲。是我失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造出太极机甲,反戈一击。”
知偃抬高语调:“好,今日是你我疏忽,那接下来区先生打算怎么办?”
“我要借王母的那根天丝‘青鸟’一观。”
知偃斩钉截铁道:“不可能。青鸟是阆风苑圣物,只有王母才能持有。”
区百川道:“这根青鸟是上古遗留的神兵,强度与韧度都无可比拟,能轻而易举斩断雷击木。其实今日王母大可以用青鸟对抗太极机甲,至少能将它割出道口子来。”
“的确,若是王母拼死对抗,或许能给太极机甲造成伤害,但她也定会被对方擒获。”知偃一字一句道,“我绝不能失去王母,也不能容许你打她的主意。”
区百川拖长声调道:“哦?即使失去杀死谢九龄的机会,也要保住西王母?”
“王母——明莺是我的命,我就是为她能高居瑶台而活。”
区百川道:“那我也就直说了,要想击败谢九龄的那具太极机甲,就必须用加强天女梭的杀伤力。我必须要知道青鸟所用的月滴子和蚕丝的比例,以便仿造出和它强度相等的天丝,用来制造新的织梭阵。”
“所以区先生的意思是,不给你青鸟,你就不能阻拦谢九龄了?”
“没错。”
知偃冷笑道:“咳,那我只好请教请教镜湖先生了。镜湖先生精通甲巧两道,应该比区先生更有办法罢?”他清清嗓子,“我们交谈了这么久,您一定全听入耳中,就不要再装睡了罢,镜湖先生?”
归海沉虹确实无法再装下去,只得睁开双眼:“郎君要问什么?”
“要问阻挡谢九龄的办法。”知偃踏入房中,“您的弟子没有办法,但您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归海沉虹望着头顶的帷帐:“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杀害我的徒弟?”
知偃来到榻边,压低声音:“就凭你的另一个爱徒,正受困于阆风苑。先生可能不知道罢,傀儡吊线中的时日久了,这人就会渐渐失去理智,变成疯子。区先生中针的时间可不短,也许哪天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若是他变成疯子,那一身巧术就使不出来了,阆风苑还能仰赖谁去阻挡神机营?”归海沉虹气定神闲道,“所以郎君一定舍不得让他疯。”
“是啊,从前是这样,但如今却说不准了。”知偃勾起唇角,“有镜湖先生在我手里,我还要区先生做什么?”
区百川在桌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却也察觉气氛不妙,插口道:“你问他也没用,他怎么可能伤害谢九龄。”
“是么,那恕我冒犯了。”
他话音未落,区百川便发出一声惊呼,归海沉虹循声望去,只见他被束在梁柱上,动弹不得,有如被蛛丝黏住。
归海沉虹道:“原来王母一直等在门外。”
“是啊,我不会傀儡术,自然不敢孤身来见区先生。何况要给先生种针,也需得王母亲自动手。”知偃柔声道,“明莺,进来罢。”
西王母款款走来,她晨妆未卸,应是才从战场折返,没来得及梳洗。但她依旧像玉雕的神像似的,没有倦色,也没有其他情绪。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如雪的手臂,和指间拈着的银针与天丝。归海沉虹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觉四肢被缚,即使是不能移动的双腿也传来刺骨的疼痛。
“你要做什么?”他沉声道。
知偃轻描淡写道:“虽然可惜先生的才学,但我也不得不这么办了——给先生种下傀儡吊线,好驱使先生去战胜谢九龄。希望先生的心足够坚定,一月之内不要发疯。”
归海沉虹试图挣开天丝,无奈实在比不过西王母的内力,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西王母解开他的衣裳,任由她将自己翻过身去,顺着脊背寻找合适的穴位。
区百川急道:“放开我!”
“区先生莫急,待王母施完针,自会放你自由。”知偃道。
“你们不要伤害他,我想办法,我想对付太极机甲的办法就是。”区百川叫道。
知偃笑了一声:“为时晚矣。”
西王母已经找到她需要的穴位,低声道:“镜湖先生,你双腿残疾,经脉淤塞,种针时自会比旁人痛苦数倍,请你稍加忍耐。”
知偃道:“王母,不要多言。”
西王母不再言语,手中的银针却钻入了归海沉虹的皮肉。他尚在思索躲避的办法,便被钻心蚀骨的疼痛击中。
他想发出声音,喉咙却被疼痛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西王母的银针还在继续深入,似乎永远到不了头。过了好半天,他才隐约听到自己发出点低哑的嘶吼来,额间的冷汗已将衾被浸湿。
“百……川……”
区百川试图回应他的呼唤,但无论如何都挣不脱天丝的束缚,眼眶都是红的。归海沉虹的眼睛被汗水浸得模糊,隐约瞧见他火急火燎的形容,竟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确实笑不出声来,连握拳的力气都快失去。
见状,知偃却轻快道:“明莺,你瞧,我们倒像恶人似的,划了道银河,把这牛郎织女隔在两边。也罢,就放了区先生罢。”
西王母无暇应声,只腾出左手来收回天丝。蛛网一松,区百川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去推西王母。
知偃厉声道:“种针不能中止,否则镜湖先生必死无疑。”
区百川被这句话定了身,半晌,嗫嚅道:“都怪你,多管闲事。”
他颓然跪倒在榻边,喃喃自语道:“你自己要来,干我何事。”
“百川……”归海沉虹强颜笑道,“过来。”
区百川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试探着靠近他身边。归海沉虹抬起虚软的手臂,抱住他的肩膀,将脸埋在他颈间:“……不怪你,百川,不怪你……”
区百川泪如泉涌:“废话,当然不怪我。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西王母的针越进越深,痛楚也愈演愈烈,归海沉虹笑了笑,没有力气再抱他,只来得及在手臂滑落之时,将攥在掌中的机巧塞进他手里。
区百川怔怔地接下它,抬起手抱住他:“不要死,听到没有?你还欠我一个真相呢!”
“真相是,我……”归海沉虹低笑道,“我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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