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敬酒罚酒(1/1)
“百川,你相信她么?”
区百川按住额角:“你们都不要说了,我头疼,不想听。”
太华夫人巧笑嫣然:“那我们就不说了,我刚得到个擅长吹笙的乐师,我们叫他来演奏一曲?”
区百川不置可否,太华夫人便朝门外喊了一声:“把那个乐师带来,再拿一坛夷光泪。”
不多时,两名少年走上楼来,他们手中牵着条沉重的锁链,一个高大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他面容还称得上英俊,衣着华丽,神情却十分憔悴,厚重的枷锁压得他直不起腰。
侍者们按着他在房中站好,方才解下他的镣铐。那男人畏首畏尾,连头也不敢抬,只抱着笙出神。
两名少年将酒盏布置好,斟满美酒,恭敬地退到一旁。太华夫人挥挥手:“下去罢。”他们便弯着腰退出门外。
她只当床上没有坐着归海沉虹,使个眼色,便叫那乐师吹起笙来。笙本就乐声凄厉,这乐师更愁眉不展,吹出的曲调哀戚有如杜鹃啼血。太华夫人暴怒道:“黄口小儿,为何故作姿态,惹我们不快。”
不等乐师张口辩解,太华夫人便弯曲十指,空中隐隐响起弦声。那乐师猛然四肢倒折,疼得目眦欲裂,却发不出叫声来。
区百川将酒盏磕在桌上:“你这是做什么?好好地听着曲,喊打喊杀的就不扫兴么?”
太华夫人正欲向他发火,眼角瞥到归海沉虹,便换了个柔和的语调:“我不杀他就是,你滚下去罢。”
那乐师好容易双脚沾到地面,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门。太华夫人眼波盈盈一转:“有酒无乐,岂不无趣?不若就请镜湖先生为我们舞一曲罢?”
“你别去招惹他。”区百川瓮声瓮气道。
太华夫人捏住他的肩膀:“区郎,他是你的仇人,你还要手下留情?我只是要他充作舞伎取乐,也没什么过分的罢?”
“他害我也好,没害我也罢,十几年来他都是我师父。”区百川挣开她涂着蔻丹的手,“我和他之间不需旁人置喙。要怎么处置他,也是我的事。”
太华夫人嫣然笑道:“区郎你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不过也罢,此夜良宵,我们还是尽情畅饮罢。”
区百川对她举了一下酒盏,一饮而尽。此前他已闷头喝了四五盏,这一盏下肚,没过半刻他就醉醺醺地摔到了桌下。太华夫人看他倒在自己的绣鞋旁边,无动于衷地抿着美酒。
归海沉虹开口道:“娘子可否扶他上榻?更深露重,地上未免有些凉了。”
太华夫人举起琥珀酒盏,对着烛光欣赏其中酒液的颜色,漫不经心道:“哦,你倒是很关心他么?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只会颐指气使。”她举着酒盏坐到榻边来,勾起归海沉虹的一缕头发,“仔细瞧来,你也有些姿色。可惜你这徒弟护着你,死活不肯叫你学优伶歌舞,不然给你披上石榴裙,倒是个绝色佳人呢。”
“既然中了傀儡吊线,六亲不认,他难免会口吐恶言。”归海沉虹和声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月下瑶台,在他身上种下毒针?”
太华夫人顺着他的脸颊抚摸下来,呵气如兰:“他心中有嫌隙,我们的傀儡吊线才奏效啊。若真是无欲无求的圣人,便是西王母出手也不可能操控他呢。”她娇笑一声,“可惜世人,人人心中皆有污垢弱点。哪怕是先生,也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罢。”
归海沉虹八风不动道:“即便有弱点,它也不会让我败在娘子的美色之下。所以还是烦请娘子高抬贵手——不要再摸我的肩了。”
“难道先生不止双腿残疾,连人道也不能了?”太华夫人舔了舔下唇,柔声道,“折断你的骨头的这个人,可真狠心。是谁能忍心如此对待先生这样的玉人?换作是我,将你锁在床上便罢了,可不敢伤你一寸肌肤。”
“她是我所知的,最温柔美丽的女子。”归海沉虹含笑道。
太华夫人道:“阆风苑之外,还有如此狠辣的女子?若是这样的女人,来做我们的王母就好了,定比秦明莺那个被男人拿捏在手里的软弱废物好得多。”
“被男人拿捏在手里?”
“是啊,你难道看不出,秦明莺对那知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让区区男宠将她当个傀儡摆弄,十足可笑。”太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抿唇笑道,“捉住你的好徒儿,诱使你进群玉山,不就是那个瞎子的主意?如何,先生想不想杀了他,好出这口恶气?”
“我要杀知偃郎君,就必须得向娘子求助罢?”归海沉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那么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华夫人笑道:“真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好了,帮我杀掉秦明莺。”
“娘子武艺精深,尚且不能杀害西王母。我一个双腿已废的残疾,又能做什么?”
“我并非杀不掉秦明莺,只是没有理由杀她。她母亲秦苏叶德高望重,即使她无能懦弱,但是冲着她母亲的面子,阆风苑就没人肯动她。若是我杀掉秦明莺,可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阆风苑追杀到天涯海角啦。”
“换我来做,被追杀的就是我了。”
太华夫人笑道:“先生既然是当世第一神机师,还会畏惧阆风苑么?此时龙游浅滩,不过是爱徒心切一时不慎被骗,且由我偷偷寻来刀具给你,你便能轻易脱困。日后若有人想杀你,我替你压下来便是。”
“所谓当世第一,不过是谬赞罢了。我只是个凡人,很怕触怒仙女,落得死无全尸。”归海沉虹向后躲开,避免与太华夫人肢体相触,“所以娘子的提议,我恐怕不能接受。”
太华夫人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最终从胭脂盛妆中透出一股气恼的青色来:“好啊,好,镜湖先生看着聪慧,脑袋里塞的却是一团浆糊。你不接受我的提议,那就继续困着罢,那知偃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倒要看看你手无寸铁,能在他手中熬过几天!”
归海沉虹微笑道:“总比落在娘子手里,做个呼来喝去的面首活得长久。”
太华夫人冷冷一哂,拂袖离去。她抬脚便踢到醉倒在地的区百川身上,不由怒道:“但看你宁可被这黄口小儿磋磨,也不肯开口说真话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你是个傻子。”
“我说的都是真话,哪里有假呢?”
太华夫人哼道:“也就这傻子相信自己当真是皇室子弟,你分明知道,他不过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寻常孤儿罢了,早死的倒霉爹娘不是农户就是市井小民,哪有那些离奇的身世。”
“他既然中了傀儡吊线,信你们多过信我,我辩解也无用。”归海沉虹笑道,“娘子若真想帮我,不如帮我拔了他身上的吊线。”
“方才敬酒你不吃,如今便只有罚酒了。”太华夫人剜了他一眼,趾高气扬地跨出门去。
归海沉虹叹了口气,试图俯身将区百川搬上床来,但他**不能动弹,指尖始终离地上躺着的酒鬼有那么丁点距离,无论如何都够不到他,只能作罢。
虽然搬不动人,他也没闲着,亲自动手翻箱倒柜。其他的木箱够不到,他能翻的只有区百川床头的暗格。除却几本巧术手记外,暗格内只有一方深色的棉布,静静躺在抽屉最底下。
这块布平平无奇,就是市井间最便宜结实的那种布料罢了,连花纹都无一条,只有角落用粗粗的针脚绣了个“区”字,又因年岁久远黯淡褪色,只怕一文钱都卖不得,却被区百川珍而重之地藏在床头。归海沉虹冥思苦想半天,总算想起了这是何物。
这原本是一张襁褓。
他在血流成河、烟尘障目的废墟中捡到区百川的时候,后者就躺在这张简朴的襁褓里,睁着圆且明亮的眼睛,对四周的危机四伏一无所知。
那时章阴公主抑郁成疾已久,终于如她所愿撒手人寰,去泉下与兄长夫婿相会,只留下归海沉虹一个。他那时只有十三岁,正是不甘寂寞的年纪,也不太懂得母亲的苦心。他偷偷溜下山,一路走到南郡,想见见书中说的比天还难的蜀道。
最好再折一枝无忧花,带回去栽在镜湖居,等它散得满山花香。镜湖居的檀香太沉朽粘腻,他并不喜欢。
可是他没有还没有折到无忧花,先撞上了南遂屠城的惨状。南郡的几座边陲小城,盛产月滴子,怀璧其罪,一夜之间便被夷为平地。归海沉虹到时南遂刚刚撤军,没能赶上救他们,只来得及从倒坍的民居房檐下,捡到全城唯一幸存的人。
一个被藏在水缸里的,不足百天的婴儿。
他的父母或许已死于南遂机甲的屠刀之下,或许葬身于火海,留给他的只有沾满带血手印的一张襁褓,藏在岌岌可危的着火的房梁下、随时可能覆灭的一方安身的天地。
这块襁褓,便是他们惟一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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