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自相残杀(1/1)
区百川挑起眉:“不错,你的大弟子,很快就要死在另一个弟子手中了。师父,你心中是何滋味?”
“无甚滋味。”归海沉虹平静道。他托举着千里照影镜的手稳如磐石,连腕上的锁链都没有晃动。镜中不断照到摔落悬崖的机甲,很快山顶上就只剩一尊机甲的影子,它虽然站着,却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下山来。
区百川坐在他身边,用手指一划,将镜中影像拉近了一些,便可依稀看清这机甲单足站立,另一条腿已经断成两截,拖在身后。他自鸣得意道:“依照他们的队形来看,这尊应当就是主帅的机甲。谢九龄就在里面。”
归海沉虹淡淡道:“机甲的外甲坚实,只要外甲没有破坏,其中的甲士一般不会受重伤。”
“是啊,所以这时就需要西王母登场了。”区百川低语道,“你看,她来了。”
镜中的万千绿树忽而簌簌颤动,吹落无数花叶。那尊机甲用力挥动手中的长刀,来驱赶看不见的敌人,但很快它就败下阵来,和其他同伴一起坠落悬崖。
一道婀娜的身影降在山顶,虽然隔得甚远,但她身着孔雀罗衫,御风而行,显然正是西王母。
“你做了什么?”归海沉虹开口。
“没什么,两件小玩意罢了。”区百川从床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盘,盘中垂着数十条金线,“我知道谢九龄会想出对付天女梭的方法,所以准备了一件对付其他装置的机巧。这小东西会自动寻找千岁冰,附着在视窗上遮盖甲士的视野。”
“剩下的金线,应当可以钻入视窗与机甲外壳间的缝隙,趁机破坏内部的装置。”归海沉虹接过话头。
“没错,我不太懂灵枢的构造,但很明白机甲骨骼的材质,那一定是长青木。这小东西的金线可以扰乱长青木的运作,让机甲无法按照指令行动。这些神机营的甲士,想向敌人攻击,却调转炮口对准同伴,不是很有趣么?”
他抢过千里照影镜,欣赏着镜中的惨状:“这些目中无人的甲师,素日看不起机巧,如今死在巧师手中,实在引人发笑。”
他如同献宝的幼儿一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构思,全然不觉不妥。
归海沉虹凝视着他:“你当真认为自己杀死了他们?”
区百川的笑容突然凝固,他倏地扣住千里照影镜:“我当然打败了大逢最精锐的神机营。”
“你不想杀他们。神机营虽然因为机甲紊乱互相攻击了一阵,但因两仪机甲的外壳足以抵抗两仪级的兵器,他们毫发无伤,只是因为操作不当滚落山崖。”归海沉虹温声道,“我想这点你不会不知道罢?”
见区百川闭口不言,归海沉虹拿起照影镜,追问道:“你为什么不痛下杀手,偏要给他们留下生路?”
“我只是没想到谢九龄的机甲外甲强度这么高。”区百川怒道,“否则这些机甲早就千疮百孔,里面的甲士也开膛破肚了。我想杀他,我做梦都想让他消失。”
“你不想。”归海沉虹一字一句道,“那遮盖千岁冰视窗用的机巧,既然能找到缝隙钻入机甲,大可以在内部引爆灵枢,将机甲从内炸个粉碎。百川,你不会告诉我,你做不到罢?”
“我没有想到而已!”区百川像被烫伤似的,猛然跳起,“西王母手中还有天河索,我是要西王母亲自动手杀他。”
“天河索?”
“是啊,天河索。”区百川吸了口气,竭力恢复镇定,“天河索用月滴子熔炼天丝烧制,注入内力便是百炼钢,没有内力便是绕指之柔,曲直随心。一旦被天河索缠住,谢九龄的这些机甲就无法挣脱,会被天河索弹飞。”
“原来如此,就像把巨型弹弓,难怪西王母要一早匆匆赶去山中,亲自动手。”归海沉虹笑盈盈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倒是很喜欢用弹弓打鸟。”
区百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不过因为某个假和尚不许杀生,我从来没有真的打中过什么猎物。没想到我打中的第一只鸟,竟然是谢九龄。”
“你未免太低估你的师兄了,百川。”归海沉虹看向照影镜,含笑道,“你错了,他不是你射落的禽鸟,而是你打出去的弹丸——朝着西王母。”
他面向区百川翻过千里照影镜,镜中赫然有只硕大无朋的巨爪,攀上山石,向西王母抓去。
巨爪属于一尊和山崖一样高的机甲,它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散落一地的机甲中间,高大的身影仿佛天降神兵。
它浑身是角,狰狞可憎,西王母也畏惧它的锋芒,旋身向天际飞去。机甲一抓挥过,只抓住了她的披帛。
“我猜,发射天女梭和障目铜盘的机关,一定设在山顶罢。那是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九郎一定会从那里经过。”归海沉虹目光和蔼,轻抚着千里照影镜的镜面,好像在安抚镜中的弟子,“不过你师兄,向来不走别人画好的路,他定是将计就计故意摔下山去的。”
“住嘴!”
归海沉虹自顾自道:“下方山崖陡峭,徒步不可攀爬,没有机甲的月下瑶台一定无法在那里布置机巧。所以他就触发你的机巧,引诱西王母现身,再摔下山道在这里放出他的撒手锏。
“这孩子,在相国寺时就机敏善辩,喜欢剑走偏锋。”
“他破了我的机关,你很得意是么?别高兴得太早了,他破了这一处机关,还有另一处等着他。我绝不会让他如期抵达南郡。”
“你果然不忍心杀他。”归海沉虹欣然道。
“不要再说了!”区百川劈手夺过照影镜,将它丢向窗外。楼下传来颇梨碎裂的声音,他似乎吓了一跳,捂住了耳朵,“不要吵!都不许出声!”
“傀儡吊线会让人陷入癫狂,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归海沉虹怜悯道,“你听见了什么?”
“他们嘲笑我,只会做无用的机巧,永远赢不过谢九龄。还有你,还有你,”区百川踉跄上前,扑在他膝边,“你永远不会看我,是不是?”
归海沉虹俯首轻抚他的额头:“我不正在看着你么?”
区百川的眼瞳倒映出他的影子,白衣无垢,不悲不喜,恰似高居莲座的神佛。区百川眨了眨眼,茫然道:“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随便你看谁,都和我无关。等我找到自己的父母,就再也不需要你了。”
归海沉虹平静的语调这才起了一丝波澜:“月下瑶台许诺你,帮你找亲生父母么?”
“没错,有这枚戒指为证,他们一定找得到。”区百川从领口拎出条红线,上面挂着枚素面的银戒。
归海沉虹神色一凛:“不要找他们。”
“你不要管我!”区百川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千方百计阻挠我寻找亲生父母,到底为了什么?你不如从实道来,省去我们的辛苦。”
归海沉虹垂下眼帘:“不管你如何逼问,我绝不会告诉你。”
“镜湖先生自然不会说,因为他怕你知道真相,就会杀他。”门口有人脆生生道。
区百川抬头望去,门边立着个俏丽的黄衣女子,正对他莞尔而笑。他不由得放轻声音,唤道:“太华夫人。”
这名女子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但衣领和水粉都遮不住的颈间细纹,昭示出她至少已经年过四十。太华夫人跨进门来,语调轻快道:“要找个王母不在的时间来见你,真是好难啊。”
她转向归海沉虹,弯起朱红的唇:“镜湖先生,久仰大名。本座是阆风苑太华夫人,司掌五百玉女名册。按照江湖人的说法,便是月下瑶台的长老。”
归海沉虹没有回答,倒是区百川粗声问道:“夫人刚才为何那样说?”
“因为西王母不准任何人见你,她可真是宝贝你得紧呢。”太华夫人拿起房中插的桂枝,轻轻笑道,“怎么,你不是想问这个?”
区百川欲言又止,太华夫人用桂枝掩面,轻笑道:“逗你的,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听说你要找你的父母,就去调查了一番。你那枚戒指上是月滴子制成罢?”
她摇着那花枝,走到区百川身边来,攀住他的肩膀:“月滴子是南郡边境才出产的银材,自从盛产月滴子的几座城池被南遂夷平后,大逢每年开采到的月滴子少之又少,只够供给兵部和皇族使用。能用月滴子来做饰物的,只有……”
“只有皇室。”区百川喃喃道。
归海沉虹厉声道:“百川,莫要听她胡言。”
太华夫人娇笑道:“镜湖先生与贺氏不共戴天,却不敢离开镜湖山,只好偷偷带走皇族子孙,藏在山中,奴役你、打骂你,借此泄愤。他明明怀有沈鸿羽的绝学,却只教你最不为人赏识的机巧术。
“但他是如何对待谢九龄的?他倾囊相授,将他培育成最出色的甲师,好让他飞黄腾达。而你却被迫做谢九龄的下属,永无出头之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