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终生不仕(1/1)

    西王母沉吟道:“母亲……?”

    知偃站起身来,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止住她的感慨:“为何章华公主,要伤害自己的亲生儿子?难道先生真的是……太宗之子?”

    “我想除了神佛之外,应该没人说得清我的父亲究竟是谁。倒是月下瑶台,明明不问人间事,却对当朝天子都不曾听过的秘闻知之甚详。”归海沉虹微笑道,“传说月下瑶台不仅精于掳掠、暗杀,也擅长刺探敌情,果然不假。”

    知偃狐疑道:“先生还没有回答我,为何章华公主要伤害先生。咳,莫非……”

    他露在障目布巾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出声。归海沉虹道:“我想郎君猜得不错,因为我是章华公主的亲生儿子,她才要让我落下终身残疾,好让太宗放下戒心,留我一条生路。”

    他试着挪动双腿跪坐起来,但显然没有成功:“要我在佛前许诺,一生不出仕,即使怀有满腹才学也不可施展的,也是章华公主。所以你看,我不恨太宗,也不恨章华公主,没有任何理由报仇。”

    知偃道:“那么镜湖先生是无论如何不肯相助了?”

    归海沉虹笑而不语。知偃咳了两声,道:“镜湖先生,我等本不想出此下策。但既然先生冥顽不化,就莫怪我阴险狠毒了。王母,请区先生回来罢。”

    西王母立刻扬起十指,她指间系着无数条天丝,在晨辉中才能隐隐瞧见它们反射的红光。随着西王母双手舞动,漫天天丝结成致密的蛛网,布满整间卧房。

    或许不止这间卧房,那蛛网漫过窗沿和楼梯,向目力不可及的地方延伸开去,也许覆盖了这幢仙宫,也许整座岛屿都在其控制之下。

    “原来如此,这就是傀儡术。”归海沉虹叹道。

    他话音未落,楼下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人拖着步子,鞋底摩擦木板发出刺耳的响动。区百川和这脚步声一起出现在屏风前,他低垂着头颅,四肢不自然地挥动,有如黏在蛛网上的虫豸。

    西王母漠然道:“区先生,将他带下去,不要让他逃走。至于怎么处置,随你高兴。”

    区百川应了一声,拖着左腿,摇晃着走过来,抓住了归海沉虹的胳臂。他面色阴沉,不知是怒是悲,步伐虚浮,束缚归海沉虹的手掌却像镣铐一样紧。

    知偃从衣架上取下条织锦的披帛,为西王母披上:“镜湖先生,您一日想不明白,就要受一日苦。有您的爱徒在,您永远不可能逃出生天。”

    归海沉虹终于收起惬意的笑容,一字一句道:“放了百川。”

    “除非您真心实意为王母效劳,不然你们谁都离不开阆风苑。”知偃躬**,将披帛的下端轻轻放在王母的裙边,哑声道,“区先生是唯一能锁住您的笼子,我又怎么会忍心丢掉他呢?”

    归海沉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子,却被区百川拦腰圈住,抱离地面。后者轻声道:“师父还找什么呢?你带来的所有机关,都被我付之一炬,再也不能带你走了。”

    知偃得意地笑起来:“您瞧,我说得不错罢。区先生,我们这就动身了,您就尽兴地享受这一刻罢。”

    区百川没有理他,转身就向楼下走去。知偃在他背后柔声细语道:“王母,我们启程罢。”

    归海沉虹被夹在肩膀处,刚好能附在区百川耳边,他用余光瞥到西王母和知偃离得甚远,便小声问道:“百川,他们要去哪里?”

    “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们离开西王母的寝室,回到区百川的房间。借着朝晖,归海沉虹终于看清,区百川的房中也挂着无色的蛛网,天丝的末端隐没在他背后。

    只要区百川不踏出这幢宫殿,他就是西王母手中的傀儡,听凭吊线摆布。

    归海沉虹眉头紧锁,却没有作声,任由区百川将他粗鲁地丢在床上。他艰难地翻过身,和声道:“百川,你中了傀儡吊线。我可以帮你取出这枚针,但你中针时日定然不断,若要取出,你必须凝神静气,否则恐怕伤及肺腑。”

    区百川在墙角的衣箱中翻找,闻言不以为然道:“你以为我受西王母摆布?呵,别傻了,这是我自愿的。”他从衣箱中找到想要的东西,握在手中,大步流星走回床边,“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不是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乖巧徒弟了。”

    归海沉虹用戴着镣铐的手去摸他的脸:“确实,你长大了,不是为师一只手就抱得动的婴儿了。而且你也不听话了,只有脸还是圆的。”

    “因为听你的话,就只会被你骗得晕头转向。”

    归海沉虹笑道:“这次绝对不骗你,好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信了你千次百次,再也不会给你机会了。”区百川瞪了他一眼,拂开他的手,将掌中之物递到他眼下,“拿着。”

    那是一面手掌大的铜镜,背面隆起,似乎内置机关;正面光滑平整,但却照不出人影。归海沉虹敲了敲镜钮,惊道:“千里照影镜?这只是个神话,连师父都没能造出。”

    “不管那是不是传说,我做到了。”区百川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捧镜子的手,就像从前那个乖顺的孩子似的,“千里照影镜,两人各持一面,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镜中相见。多亏了月下瑶台,我才能想到,无形无色的天丝正好可以做连接两面镜子的纽带。”

    “百川,你的巧术造诣的确……”归海沉虹犹豫道,“登峰造极。”

    “但是只要有谢九龄在,你就没空看我。他会造机甲,那些钢铁巨人的每一个指节都可能遇到问题,都需要请教你,你指教他都指教不过来,没有空闲来看看我的机巧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区百川低声说道,“我没有办法问你,就去问他,但他也忙得很,他心里塞满名扬天下、大展宏图的念头,要算计从皇帝到百姓的每一个人。

    “而且后来又有了那个姓崔的武夫,谢九龄眼里只有他,没有你也没有我。我在他眼中,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厮、工具。而你纵容他这样对我,因为他是甲师,能代替你去实现你的抱负;我是巧师,只是个消遣,闲暇的时候陪你逗闷罢了。”

    归海沉虹正色道:“你从小长在我膝下,三岁就和机巧为伍,六岁就于此道炉火纯青,比九郎入门早得多。所以当时我确实在九郎身上,投注了更多心血,因为他初学机关术,而机甲术——一个不慎,是会死人的。”

    “对,你永远有道理。学机巧术的庸才,放着不管也不会死。”区百川呵呵笑道,“我记得,没错,谢九龄来之前,你日夜陪伴我修习机巧。但他一到镜湖山,就夺走了你,成了我的师兄。”

    归海沉虹清清嗓子,柔声道:“你或许不知道,你是为师的亲生骨肉,所以为师认为我们之间有血脉相连,亲密无间,你不会因为九郎吃醋。因此为师才对小小年纪就拜别父母,又体弱多病的九郎照拂得多些。何况……”

    “那么阿耶,我的母亲是谁?”区百川打断他。

    归海沉虹垂眸看向床头的香炉:“是……是东郡的名妓小棠,我与她有过露水情缘,她便生下了你。只可惜天妒红颜,生下你不久,她就香消玉殒。你知道为师答应过章华公主,不可与凡尘有染。因此为师不敢声张,只好假称师徒,来尽父子天伦。”

    区百川嗤了一声:“真的?”

    “为师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必受天罚。”

    区百川嘴角抖动,半晌冷笑道:“你就算要蒙骗我,也该好好想想说辞。你十二岁就生了我?”

    “虽然看着年轻,但为师今年三十又五了。”归海沉虹不假思索道,“十八岁生你,很合理罢。”

    区百川霍地站起身来,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抢过镜子按了一下,再丢还给他:“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不过无所谓。你只要好好看这面镜子就够了。”

    镜中映出一座巍峨的高山,层峦叠嶂,翠树千匝。一队蚂蚁似的黑点,在山顶快速移动着。

    归海沉虹疑惑道:“如此崎岖,这是蜀山道罢?”

    他话音未落,镜中的景象便剧烈晃动起来,山顶那队蚂蚁忽然骚动起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炮火四起。不多时,便有其中一只坠落山崖,滚在低处的山道上。

    因它离镜面近了一些,归海沉虹才勉强看清,那是一尊黝黑没有面目的机甲。

    归海沉虹蹙起眉:“这机甲,是九郎所造的罢?”

    “是啊,除了他有谁会把机甲造得这么丑。”区百川双手环抱,充满恶意地开口,“山道上布满了天女梭,不过我想他应当已经破了织梭阵,所以我又在织梭阵后加了点别的东西。”

    “九郎的军队在自相残杀,就是因为你么?”归海沉虹的声音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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