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身陷敌营(1/1)
归海沉虹睁开眼时,并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他只听到耳边丝竹悠悠,眼前是茜红洒金的绡帐,冷寂的沉水香在升腾而来的脂粉香气中隐没,这香气让他遍体生寒,如堕冰窟。
他撑起上身,立刻听到铁石相击的响动。
“醒了?”床帏外立刻有人问。
“百川,这——”归海沉虹不慌不忙地举起手,在他双腕之间,挂着副沉重的铁链,中间挂着重重复杂的机关锁扣,“这是怎么回事?”
区百川掀开床帏,将这昂贵的红绡挂在金帐钩内:“既是阶下囚,听话就够,就没必要问了。”
归海沉虹笑容满面道:“儿大不由娘,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话说回来,这镣铐是你的手笔罢?”
“是又如何?你浑身的机甲都被我搜净了,我不信你徒手就能拆开这副寸灰。”
“寸灰?听起来我的小徒儿也学会相思了。”归海沉虹自得其乐地端详着锁扣,浑然不觉自己已为囚徒,“我瞧最下方的这枚锁,是枚密文锁罢?不需要相应的钥匙,但必须将锁上的密文按一定顺序拼好,才能解开它。不错,这工艺非常难,寻常机巧师很难做成。”
区百川伸手遮住密文锁:“你就算盯穿它,也不会看透它的密文,开锁的密文只有我心里知道。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幸亏来这的不是九郎。”归海沉虹平静道,“一晃眼,你已经这么大了,不再是那个满足于手边机巧的稚子了。百川,月下瑶台许诺你什么,是名,是利,抑或是天下?”
区百川冷笑道:“都不是。”
“如果是我和九郎能得到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给你。”归海沉虹温声道。
听到这话,区百川却勃然大怒,扯住归海沉虹的衣领将他拽下床榻:“是啊,曾经是只有你们才能给的东西,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惜,晚了,我再也不奢求从你们手中得到它了。”
失去支撑断骨的机巧,归海沉虹无法站立,连着身上的衾被一起跌下床来,极为狼狈。但他还有笑出声来的余裕:“百川,你想要什么却不说,我们如何知道呢?”
“当然了,因为你们没有时间来看顾我,没有时间来思考我的想法。”区百川双手将他提起来,十几年来他没少做刨花或是伐木这样的力气活——是修习神机术必需的,但师父和师兄不愿意去做的粗活——,归海沉虹的重量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所以我也不想与你多言,不论你如何花言巧语,我不会离开阆风苑,你也别想。”
归海沉虹兴味盎然道:“为师何曾花言巧语?”
区百川吸了口气,刚要说话,门扉却被人叩响。一名女子在门外说道:“区先生,知偃郎君请你。”
“知偃?我以为会是西王母要见她的猎物。”归海沉虹握住区百川的手腕,避免被过紧的衣襟勒死,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挣脱的意思,似乎笃定区百川不会伤害自己。
区百川短促地吐了口气,略微将他放低下来,但依旧没有松手:“我明白了,马上就到。”
他将归海沉虹背在背后,走出房门,穿过重重朱栏的回廊,爬上不知尽头的楼梯。归海沉虹低声道:“很累罢?不如将那机巧还给为师,我自己上去。”
区百川沉默不语,拖着他的手却用力捏住了他的断腿。归海沉虹吃痛,不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走完那长长的楼梯,来到楼阁的最高层。一扇云母屏风立在楼梯前,其上用云母、真珠、螺钿和檀木,拼贴出八幅仕女图,尽是傀儡戏中出名的故事,也都是有名的女仙。
嫦娥、织女、许飞琼、杜兰香,还有些区百川也没见过的,叫不上名字的女子,四肢皆吊有傀儡提线,僵硬地梳妆或是舞踊。
两名茜衣的少女从屏风后绕出,笑道:“知偃郎君,区先生来了。”
屏风内传来咳声,她们便将屏风向两侧拉开,露出云母屏后的厅堂。
这似乎是间女儿家的闺房,墙壁之上绘满捧花托盘的天女,檀木的地砖上以玳瑁镶嵌卷草忍冬纹样,茜罗纱窗前垂着杜若串成的花穗,更有衣架上垂落的锦衣霓裳,光彩夺目。
香闺的主人正端坐在妆镜前,和昨晚她投在窗纱上的影子一样,笔直得如同尊塑像。她身穿系于胸上的襦裙,如云雾般重叠的罗裙织成孔雀羽般的纹样,在晨光中随着细微的移动而不断变换着色泽。
她是这世外仙境阆风苑的主人,西王母。
与昨夜不同的是,她周身未戴珠翠,秀丽的脸庞不着脂粉,长可及地的秀发披散下来,由名灰衣男子握在手中,一缕缕抚平梳顺。她的发丝光可鉴人,那灰衣男子也如呵护明镜似的全神贯注,他跪在地上,用手中的檀木梳轻轻梳理着,唯恐扯落一根,或是遗落一缕没有梳顺。
“王母,今日梳双鬟灵蛇髻如何?”灰衣男子问道,没有等西王母回答,他便已将手中的一股乌发拧结成环,以金簪固定在西王母头顶,又将另一束固定在对应的位置,梳成一双高高耸起的环髻。
他虽然失明,手却比婢女更巧,半刻之间就替西王母挽好发髻,打开首饰匣为其挑选簪饰。只是他依旧不在意王母的选择,只一味地将自己看中的发簪**西王母发间。
为西王母戴满十二树錾金的步摇,他才合上匣子,拉开另一只镶嵌螺钿的妆奁,取出其中的妆粉。始终没有出过声的西王母这才开口:“知偃,今日不出房门,就不必施脂粉了。”
那灰衣男子收起噙在唇边的笑容:“你说什么?”
西王母从妆镜中看着区百川,提醒道:“镜湖先生来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灰衣男子便陡然变色,紧紧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低下头:“明莺,施妆的时候,不要讲话。”
西王母蹙起眉,遵从了他的要求。灰衣男子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摸索着她的面庞,依次将妆粉和眉黛施上,又取出支细细的笔,蘸取了艳红的胭脂,细细点出天宫巧式样的绛唇。
他跪在西王母脚边,仰头对着她的脸,如同隔着障目的布巾,也能看清西王母的容貌一般。过了许久,久到归海沉虹忍不住开口,他才转头看向来客。
归海沉虹道:“知偃郎君?”
灰衣男子咳了一声:“镜湖先生一到,蓬荜生辉。”
“月下瑶台乃是世外仙宫,如何当得‘蓬荜’二字?”归海沉虹笑道,“不然我的徒儿为何乐不思蜀,连镜湖山都不愿回了?不过今日见到王母的美貌,我才明白个中缘由。”
名唤知偃的灰衣男子脸上毫无笑意:“镜湖先生说笑。区先生愿意留在阆风苑,是因为良禽择木而栖罢了。王母不过独具慧眼,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颗沧海遗珠。”
“我却觉得是郎君慧眼识珠,郎君虽然双目皆盲,却能看到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西王母面对妆镜,对他的言语毫无反应。
知偃也没有回答,他看向区百川:“区先生,我有些事想要单独询问令师。可否……”
区百川将归海沉虹放在地上,后者站立不住,摔在妆台边。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知偃略一颔首,那两个侍儿便跟上区百川,脚步轻盈地走下楼去,将屏风重新拉起。归海沉虹坐起身来,拢了拢散下来的发绺:“西王母要和我说些什么?”
西王母迟疑着没有开口,知偃轻声道:“王母,我告诉过你,你要说些什么。”
西王母这才扶着他的手臂,转身站起,她姿态雍容,神情冷漠,美艳不可方物,正像道教供奉的昆仑神女。
“镜湖先生,我想请您,留在阆风苑。”
归海沉虹移动手臂,腕上的锁链也随之响动起来:“月下瑶台的待客之道,我不太适应。所以恕我不能久留。”
知偃跪在西王母脚边,为她抚平裙裾的褶皱:“镜湖先生的怀才不遇,比之区先生更甚。逢太宗折断你的腿,禁止你踏出镜湖山,让你的满腹才华都埋葬在无人的山中。难道先生不怨恨,不想报仇么?”
归海沉虹八风不动:“我不恨。”
“你的腿分明是被人长期刻意用重物碾碎,导致筋骨寸断,终生不能站立。”西王母莲步娉婷地走到他面前,俯身查看他的双腿,“这些碎骨留在你体内超过二十余年,每到阴雨天一定疼痛难忍。换做旁人,早就因为无法忍受而寻死。”
知偃低声道:“即使如此,你都不恨皇帝?能在二十年前如此折磨你的,除了本朝太宗,还能有谁?镜湖先生,你何必如此庇护你杀父娶母的仇人?”
“你猜错了。”归海沉虹轻描淡写地回答:“数次折断我的双腿,让它终生不能愈合的,不是别人,正是唯一与我血脉相连,幼时我最孺慕的人。
“我的母亲,章华公主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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