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入瑶台(1/1)

    高岩林立,山涧曲行,两座断崖之间唯见一线霄汉。

    在这暗无天日的峡谷内,偶有猿声寒号,也远在千丈之外,缥缈不知所终。此夜此地,本该万籁俱寂,但偏偏有人撑着伞,踩碎了岩石上堆积的枯叶。

    那声音极细,但一下接着一下,在幽寂的峡谷中响得分外刺耳。

    行人步履迟缓,紧贴石壁而走,仿佛年事已高的老人。但他的身形又格外挺拔,斗篷下露出的几缕发丝尤其乌黑,分明正当盛年。他一步一挪地走到峡谷正中,沉思片刻,俯**将提在手里的箱子扔进山涧。

    箱子落水,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崖边筑巢的乌鸦,都未被这响声惊醒。只有这名旅人无声地笑了笑,继续向山上走去。

    走到峡谷深处,两侧的山崖豁然后退,露出天上一方灿烂的夜空,脚下一条倒映的星河。在这满是星辉的河流正中,矗立着一座小岛。岛上珠宫贝阙鳞次栉比,琉璃瓦在灯火中明灭闪烁,恍若海市蜃楼。

    旅人从袖中掏出只手指长的鱼,将它丢入山涧,那能吐出灯光的鱼在水中领着他前行,不一会便将他领到座彩桥旁。

    那桥却是十色绢帛结成,不过女子手臂粗细,系在岸边的琉璃柱中,高悬于风中。

    说它是桥未免太过勉强,恐怕只有七夕的喜鹊愿意从这座桥上渡河。

    旅人俯身摸了摸意图跳上岸的银鱼,它便立刻生长起来,瞬息之间便变成张薄薄的铁板,搭在河水最细处。旅人轻手轻脚地踩着它渡河,踩在岛上后才将它变回鱼儿收起。

    但那鱼儿仍旧执拗地从他袖口探出头来,摇头摆尾地指印他穿梭于楼阁间。整座岛都沉醉在丝竹之音与沉水香气中,座座亭台皆红烛高照,低垂的珠帘间隐约可见男女交缠的影子。

    旅人却十分坦然,目不斜视地行走在雕刻着莲花的金砖上,不一会便从岸边绕到了岛屿的最高处。此处的宫殿最是巍峨高耸,灿如残霞的琉璃飞檐上张着几百盏宫灯,洞照如白昼,但此处也是岛上最宁静的地方,听不见浓情的吟哦或是靡靡乐声。

    宫殿最高处的窗纸上,有头戴华胜步摇的影子端居不动,俯视这座仙岛。比这扇窗稍低的位置,另一扇窗中,却有道忙忙碌碌的身影。

    旅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条长绳,抛在这扇窗前的栏杆上,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这绳子便自动无声无息地将他提到了窗前。

    旅人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窗格,发出雀鸟啄窗般的轻响。

    窗内忙碌的身影顿了顿,走上前来,拉开了窗。青漆涂饰的窗棂内露出张微圆的少年的脸,他看见来者,露出既惊又喜的神情:“师父?”

    “嘘。”戴着观音兜遮住面目的旅人比了噤声的手势,缓慢地踏入窗中,压低声音道,“小心被西王母听到。”

    区百川瘪嘴道:“你们终于来救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把你丢在,”归海沉虹小心地关上窗户,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从处处笙歌的河心岛,“这种人间炼狱。”

    区百川胡乱抹了把眼睛:“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给她们修机巧了。她们骗我说,给我出人头地的机会,可是这里……这里的男人都是她们手中的傀儡玩物罢了。”

    归海沉虹摘下兜帽,笑着刮了他的鼻梁一下:“你难道不曾听说过月下瑶台以女子为尊,豢养男子仅当作床上玩物么?你没有怎么样罢?”

    区百川带着哭腔道:“没有,我有巧术傍身,她们逼我不断造机巧帮她们对付师兄,所以没有把我怎么样。”

    “那师父就安心了。”归海沉虹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道:“好了,别出声,师父这就带你逃出生天。”

    区百川“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来,突然道:“师父,稍等,我这几日偷偷从西王母手中窃得一份密报,必须拿给师兄看。它就放在床头,我马上拿来。”

    “百川,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妙。”归海沉虹道。

    但区百川毫不费力地掰开他的手,走到榻边去。这间屋子摆放了许多未完成的机巧,还有破损的提线傀儡,比起寝居更像间神机作坊。区百川踢开这些杂物,拉开床头的暗格,问道:“师父,有了这份密报,师兄会原谅我听信阆风苑的谎言,对付他的事么?”

    归海沉虹温声道:“我不能代九郎决定是否原谅,但总要回到他面前,你才能明白他的态度。但他既然写信向我求援,让我带你回去,一定不会怨你。我们走罢。”

    “可是万一他不肯原谅我,我该怎么办呢?”区百川背对着他,直起身来,“谢九龄,师兄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我是第一个挫了他锐气的人罢?”

    “九郎不是心胸狭窄的人,百川,你应该更信任你的师兄。”

    “是啊,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但你们从不信我。我什么也没做,他却怀疑我私通南遂;那些小人告发我为月下瑶台效力,他也不帮我辩解。还有你,归海沉虹,你来接我,是为了救我,还是带我去受审?”区百川自言自语道,他拨了拨床头的香炉,“师父,我房中的沉水香,你闻到了么?比谢九龄常点的那种还要清幽、宁静,只是闻一闻,就好像要沉入甜美的梦乡了,是不是?”

    归海沉虹没有回答,他似乎无法在窗棂上坐稳,向后仰去,几乎快要摔落窗外。区百川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扯回房中。

    他接住了归海沉虹,自己却拧紧了眉头,低声骂道:“真疼。”

    归海沉虹依旧默不作声,区百川将他推到床上,摘去他的斗篷,如愿以偿地看到他已然沉睡不醒。区百川顺势坐在床沿,摸索着去解右腿上的锁扣。

    他腿上套的这个铁网,早就不是在监牢旁草草完成用以固定伤腿的那个竹笼子,而是用乌金和天丝细密地织成,准确地刺在他脉络中的精密机巧,好让他在骨头长好之前也能如常行走。

    区百川淌着冷汗解开铁网,用力将它扔到一边,喃喃道:“穿着它每走一步,腿都像重新断了一次。做出这种东西来,你是不是有病?”

    他垂眼看向归海沉虹,犹豫片刻,撩起了归海沉虹的深衣下摆。那双腿看起来修长、笔直,没有任何异样,就和其他人的一样。

    但区百川执意挽起他的中裤,露出藏在衣物中的机关,是与区百川刚扔掉的铁网一模一样的、笼状的铁片,内侧的粗针深深刺入归海沉虹的皮肉。

    区百川取来刀剪,小心翼翼地将这对机关解开,同样丢在地上。还被他握在手中的归海沉虹的双腿,立刻无力地垂折下来,就像没有骨头在里面支撑似的。区百川稍加施礼,捏到贫瘠的血肉下粉碎的腿骨。

    归海沉虹在梦中抓紧了被褥,双手青筋浮现,但始终没有醒来。

    区百川踩住丢在地上的铁网,哼了一声。

    这本就是归海沉虹发明的机关,连名字都没取,就随意地丢在仓库里生灰。这机巧可以让残疾的人如常行走,本来是能卖一大笔钱的,但无论区百川和谢九龄怎样怂恿,归海沉虹都没有考虑过卖它,也从不肯试用这东西给他们看,宁可拖着轮椅做瘸子。

    区百川从前不懂,自己用了一次才明白,这东西扎进经脉里实在是钻心刺骨地疼,叫人宁可砍了腿不要也不敢多穿。

    但是今日归海沉虹却穿着这东西,登上昆仑山。

    区百川脸上青红交替,最终恨声道:“事到如今才来献殷勤,为时晚矣。”他将手伸进归海沉虹的袖子,将其中藏着的机关一件件找出,用刀剪逐一破坏,剪不断的就点起火盆烧毁。

    身为镜湖先生的弟子,也说不定是当世第一的巧师,他很快就将归海沉虹携带的所有机关都搜出破坏,留下满地残损的部件。

    门外有人咳嗽了两声,区百川没好气道:“进来。”

    他边拉下床帏,边扶着桌子向门口走去。来客推开门,又咳嗽了一声:“镜湖先生已经休息了?”

    “你亲自调制的悬线香,怎么可能不睡着?”区百川踮着伤腿,在椅子上坐下,“你们怎么知道他会来?”

    蒙眼的灰衣男子道:“谢九龄统帅神机营,咳咳,危急关头他岂可随意离营,到敌人这里来?除去谢九龄,郎君的亲人就只有镜湖先生了,所以会来接郎君的,也定然是他。”

    区百川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就没想过,他有可能根本不来么?”

    “如果镜湖先生不来,郎君就可以安心待在阆风苑,岂不更妙?”灰衣男子掩口道,“只是我没想到,咳,他可以找到阆风苑的所在。”

    “他跟着这玩意儿来的,只要目标的一根头发,就可翻过千山万水找到其踪迹。”区百川将几块被踩扁的铜皮踢到灰衣男子面前,“不过眼下已经废了。”

    灰衣男子欣然道:“那再好不过了,不过,即使手无寸铁,当世第一神机师依旧不可小觑。他能找到如此隐秘的阆风苑,就一定有办法用同样的手段逃走。以我之见,还是将镜湖先生关进监牢,更为稳妥。”

    “比起这个,明日之前就要将新机关立在我选出的山道上,你办妥了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