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尔雅(1/1)
崔太师和谢太傅还是青葱少年的时候,清河崔氏和临安谢氏还是世交不是世仇,一同为宣朝效命,都住在临安。那会有归海氏在前,崔氏还不是武将的扛把子,族中弟子不能不识字,必须文武兼修。但崔太师的脑筋,一看到四书五经就打结,族中的长辈给他启蒙了十几年,《论语》还是只会背两个字:子曰。
崔太师那会还不是崔太师,叫崔坚;谢太傅也不是谢太傅,叫谢成钰。崔坚的堂姐嫁了谢成钰的堂兄,因此两家的十五六岁的小崽子常会被十七八岁的大崽子拎着互相串门。一来二去的,十六岁的崔坚也就知道有个总是一个人呆着的谢成钰,跟他年纪相仿,但学问比他好得多。
谢成钰不比崔坚命好,三岁时他那做御史大夫的爹就因直言进谏获罪死了,谢氏才俊辈出,不缺一个三品御史,很快就将他爹遗忘。至于这失怙的小鬼,有口饭饿不死他就是。谢成钰六艺只会四项:礼乐书数,至于骑射糟糕得一塌糊涂,连张两石的弓都拉不开,没少明里暗里被其他谢家兄弟贬损。
崔坚为此生出股锄强扶弱的英雄豪气,擅自自称是谢成钰的义兄,听见谁背地里说谢成钰的不是,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胖揍。谢成钰脸上淡淡的,但每次崔坚揍了人,他就会请崔坚喝酒,醉了就教他读《尔雅》,或者出主意教他下回揍谁——别看谢成钰文文弱弱,满肚子坏水可不比崔坚少。谢成钰讲的尔雅,崔坚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欢喜。为了能多喝几回酒,崔坚揍人越发卖力。崔谢两家的世仇约莫就是那时开始结下的。
崔坚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对谢成钰这么好,谢成钰是白了点,文弱了点,但货真价实是个男人。崔坚对他再好,日后也没有以身相许的戏码。崔坚最开始还不死心,后来有回被谢成钰约出来喝酒,乘醉装疯摸了一把,那点儿“谢成钰是女扮男装来日还能做个祝英台”的念想就彻底幻灭了。
崔坚怀着颗破碎的春心,只能继续把他当个好兄弟。再后来谢成钰一篇《浑脱美人行》使他声名鹊起,连皇帝都赞不绝口,别管闺秀还是舞伎都争相学习浑脱剑舞,只求“谢郎顾盼”。好在谢成钰一眼也没看她们。
崔坚心里明白,谢成钰会爱慕的女子,必是他笔下那舞起剑来能使流星坠地的巾帼英雄,不是这些娇柔妩媚的弱质女流。但崔坚心里还是不大舒坦,因为崔家擅长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与剑器相去甚远,所以谢成钰写的“美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他终于疏远了谢成钰,有时看见谢成钰被莺莺燕燕簇拥着走来,便会开口讽刺,无非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捆住一群红粉知己”之类的话。
谢成钰那张利嘴又岂是饶人的,当时便是一句“崔郎名坚,等及冠的时候干脆起个字叫酸,合起来一个尖酸,才叫名如其人”。
之后他们两个就翻了脸,见面就掐,活像一对斗鸡。谢成钰那些兄弟见他名声大噪,就都成了他的跟班,但崔坚揍他们的仇他们是没忘的,不时就合起来找崔家的麻烦。崔坚心里有火,手下便也不留情,有次差点杀了人,被皇帝关进大牢反省。
当夜,好几个月没和他好好说过话的谢成钰,终于带着酒来看他,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崔坚,崔坚,起这名字的人希望你成为无坚不摧的剑。你可别折断在牢狱里”。
崔坚那会就觉得他神色怪异,几天后果然听到,谢成钰被临安谢氏除名,包袱款款跑了。
谢成钰跑,当然不是为了崔坚。他跑到陇西节度使家里,喝了千杯酒,乘醉写下洋洋洒洒的平天下之策,撺掇着陇西节度使和岭南节度使一起反了。
谢成钰还靠他那舌灿莲花的嘴,说动了神机大师沈鸿羽襄助,陇西节度使一路打到临安,自封为帝,国号为逢。崔坚临危受命做了临安守城大将,苦守临安十八日,谢成钰没来劝他,他也没有投降。
结果前方他正苦苦支持,后方宣朝最后一个皇帝——宣弈跑到皇宫顶上自杀了,连带皇帝的杀手锏——太极机甲帝释天也不翼而飞。
宣朝是完了,忠心耿耿的归海氏护送着章阴公主南逃。崔坚却领着残兵败将投降了。
他了解谢成钰,虽然记仇,但是假慈悲,满口仁义道德。投降了,这些士兵就能活下去。
却没想到谢成钰劝着新皇帝,把他也饶了,还封了个将军,叫他去打归海氏。
新皇帝勤俭克己,不像宣朝末帝那样荒淫无度,崔坚梗着脖子观察了一个月,心甘情愿地当了回管仲。
古时鲍叔牙举荐管仲做了丞相后,功成身退。但谢成钰却不一样,他做了宰相,还不知足,非要跑到战场上,给需要戴罪立功的崔坚出谋划策,一起开疆拓土。
逢朝初建,和陇西节度使一起起兵的岭南节度使晏氏,却不甘于封王,从背后反戈一击,险些叫逢朝毁于一旦。崔坚和谢成钰正在前线,首当其冲,被晏氏的大军困死在沙漠。食水耗尽后,三天没有补给,只能等死。崔坚不知为何有点高兴,横刀坐在城墙上,和谢成钰分了最后一壶烧酒。
谢成钰千杯不醉,不知怎么的这下却醉了,晃晃悠悠拿起枪,嚷着要杀进敌阵。
他那瘦巴巴的胳膊还没搬动长枪,朝廷的援军就杀到了晏氏后方。领军的是个红衣银甲的女郎,眉目明艳,手中剑起剑落如流星,敌军的血沾在她脸上,艳如胭脂。
浑脱一舞移星动,剑光如月九天中。宝衣转徊拂香烬,艳艳猩血染裙红。
谢成钰的《浑脱美人行》,就是这么写的。
谢成钰看见她时,似乎醉得更厉害了。
这女郎,是逢朝新皇帝的小女儿,贺家五娘子。若非生为女儿身,便有可能是太子。天下平定之后,皇帝论功行赏,谢成钰如愿以偿当了太傅,崔坚做了太师,太子以外的几位皇子封了亲王,唯有封到贺家五娘子时犯了难。
五娘子喜欢舞刀弄枪,不喜欢女工书画,礼部拟的公主封号尽是柔啊文啊玉啊,她不喜欢,在朝堂上说道“若是没有合意的封号,这公主我也不要当了”。最后是谢成钰建议,五娘子平定晏氏有功,是能护山河永安的女杰,不如就封作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很满意这个封号,便多看了谢成钰几眼。不料一来二去,能在敌阵中杀进杀出的永安公主,就和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看对了眼,谢成钰才作太傅,又很快作了永安公主驸马。
见谢成钰尚公主,崔家的叔伯也坐不住了,纷纷劝他赶紧娶房妻室,开枝散叶。崔坚挑来捡去,总觉得亲事不如意,但媒人带来的画像,还是要意思着看几眼。
结果有一天他就看到了张和谢成钰有些像的画,媒人说这是谢太傅的远房表妹,鲁十七娘。崔坚前脚刚问了几句鲁十七娘的情况,后脚十七娘就自己登门了。
鲁家早先跟着归海氏负隅顽抗,最后是被俘虏回来的,眼下正洗干净脖子等着皇帝秋后算账。鲁十七娘进门就道:“妾明白崔太师看中的,不过是妾的容颜。不论太师心里装着谁,妾都不在乎,只求能进崔家之门,让妾家得以脱罪。”
崔坚虎躯一震,暗道那点龌龊心思竟然已经人尽皆知,静下来一问才明白,鲁十七娘是小有艳名的美人,以为崔坚垂涎美色多问了两句,并没想到是因为自身与某人有几分相似。
话说到这份上,崔坚心一软,自然就娶了。鲁十七娘封了一品诰命,娘家人的脑袋也就保住了。作为回报,鲁十七娘给他生了一串孩子,谢成钰兴致勃勃要给他们起名,崔坚没答应,梗着脖子给儿子们起名叫豺狼虎豹。
谢成钰记恨在心,见面就问“贵府的豺狼虎豹吃人了么?”
崔狻就回答:“好过谢太傅十年了也没下一个蛋出来。”
谢成钰道:“蛋还是留给崔夫人下罢,正好孵出只山鸡来,和豺狼虎豹凑成一窝,届时太师有衣冠,有禽,还又有兽,才算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
崔坚嗤之以鼻,可是女儿出生以后,偏偏鬼迷心窍,给女儿起了个名,叫雉,凑齐了禽兽。因和汉代吕后的名讳很像,太宗给太子选妃的时候,直接将崔雉划在名单外。
谢成钰高兴得很,将满门禽兽的故事讲了十几年,崔坚见他这样子,笃定他嫉妒自己儿女成双,倒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
可惜年近不惑的时候,谢成钰到底老来得子,抱着比崔坚长孙还小的儿子到处乱晃,珠儿珠儿地叫着。崔坚看不顺眼,去问他何时生了个女儿,不知将来要许配给哪家二郎。
谢成钰斜他一眼,骂他嫉妒自己老来得子所以只会说酸话。
崔坚生了一年闷气,看见谢成钰就眼绿,直到儿媳妇给他生了个次孙。次孙胎发浓密,像头小狮子,崔坚翻烂《尔雅》,挑出个狻猊的狻字给他命名。
不料谢成钰听说后,不屑一顾道:“说你酸,你真起个名叫酸?以后再有孙子孙女的就叫崔刻崔薄?”
崔坚刚要呸他,却听他说“都当祖父的人了,还看不懂《尔雅》么?连名字都不会起。”
崔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才看清谢成钰的鬓角已经有了银丝,眼角也生出皱纹。
他张了张嘴,许多话来回打转,最后啐道:“给儿子起了个女娘的名字,还好意思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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