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萧郎陌路(1/1)

    崔狻第二天在自己房中醒来,摸到自己的腿还没断时,还懵着。崔太师和他爷娘答应得也太爽快,未免像假的,也许是打算让他放下戒心,然后绑着他去和妙华公主成亲。

    因为神机营才还朝,圣人特许全营休沐,他本该在家好好休息两日。但思及做驸马这档事,他越想越觉得背后有诈,顿时不敢再呆在家里,连忙换上便服出门。

    谢九龄戏做全套,正在家静卧养伤,不见客。他吃了闭门羹,只好转头去瞅瞅区百川将功折罪折了几成。但刚进郁金堂,便有股浓郁檀香味拂面而来,香屑随风而舞,落在他肩头和发丝间。

    他定睛一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大堂正中央那块旃檀上,正有名身着鲜艳衣裳的舞姬,翩跹起舞。舞是刚健壮丽的破阵乐,这不算什么,但舞伎的脸是康欲染的。

    朝廷的校尉不好好当,圣人赏的银子不好好花,又跑到这卖艺,这胡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不少人连声叫好,便循声望去,正瞧见离旃檀最近的某一桌,坐着十来个神机营的兵,甚至还有几个金吾卫的旧同僚也在凑趣。而被围坐在正中的那个,穿着身扎眼娇柔的胭脂色袍子,是萧陌。

    崔狻避开醉醺醺的看客们,快步走到桌旁,拎起壶酒:“哟,都在这呢?”

    “崔中郎!”一个小兵招呼道,“萧中郎请我们吃酒呢。”

    崔狻就着壶口喝了口酒:“李公青,在郁金堂可是最贵的酒之一。你怎么忽然这么大方,点这么贵的酒给这群毛头小子?”

    “那是萧中郎自己请的啊,方才那儿有另一个新舞姬,萧中郎和我们打赌说,若是那舞姬肯收下他的簪花,今儿的酒席他就不出钱。”

    “反过来就是那舞姬拒绝了萧子深的美意,所以他打赌输了就请你们喝最贵的酒?”

    “是啊是啊,而且花都被康校尉抢走了。”

    崔狻侧头一看,康欲染发髻上确实簪着朵菊花,因他身着舞衣面着盛妆,戴朵花倒没什么显眼的。崔狻干笑两声:“康校尉喝大了,还跑上去跳舞?”

    “方才那舞姬都被他赶下来了,郁金堂的主人来劝也不听。不过康校尉本来就在郁金堂当过舞伎,可能忘了自己已经是校尉了。”

    萧陌瓮声瓮气道:“有酒喝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崔狻毫不客气,给自己拿了只杯子:“那我就沾你们的光了,喝萧子深的酒,赏康校尉的舞。啧啧,李公青,我的俸禄一个月才够吃三壶。还是萧中郎有钱,买金丝胭脂送女儿家也买最上乘的,连公主都赞不绝口。”

    “坊市间那些红尘俗物,哪能配得上如花女儿?我送人的金丝胭脂都是亲手采花集露制的。”

    崔狻眯起眼睛:“你觉得妙华公主也如花似玉?”

    妙华公主常年在道观修行,年纪渐长,女儿的柔情却渐少。神机营上下,不少人只把她当公主看,却很难把她当女子看,一听这话都窃笑起来。萧陌却板起脸,责备道:“有什么可笑的?你们背后对公主评头论足,才是荒谬又可笑。”

    他刚才喝了不少酒,脸色晕红,音量也不由得放高了。他指了指在堂中穿梭的妓子们,问道:“你觉得像她们这样,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妩媚多姿地行走在旃檀上,才是女人么?”

    “不然呢?这样的当然才是女人了。”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萧陌将酒盏重重一磕:“长安少女妩媚多情,自然是女人。但有公主这样摒弃儿女情长的女人戍守边疆,她们才有权利穿红着绿,安心地在长安行走。我不敢说谁轻谁重,谁好谁坏,但你们也无权说三道四。”

    “萧中郎发好大的火啊!”

    崔狻扫了他们一眼,止住乱糟糟的起哄声,低声问道:“那要是让你尚公主,你是不是很幸福?”

    萧陌一怔:“我岂敢肖想公主?”

    崔狻对他招招手,耳语道:“妙华公主恐怕已经向圣人请旨,要嫁给你了。”

    萧陌呆若木鸡,杯中酒都洒在自己衣襟:“你别拿此事说笑。”

    “我有几个胆子,拿公主说笑?”崔狻低声回了他一句,在桌上扔下一锭银子,“你们要吃酒就拿这银子买,我先借走萧子深了。”

    他把两眼发直的萧陌拉到旃檀的另一端,此处背对舞者,不能尽情赏舞,所以几乎没有酒客在此处落座,反而清净。崔狻提着酒壶斟了两盏:“既然凑巧见到你了,我就先跟你通个风。妙华公主应是告诉圣人,她想让你做驸马了,因此圣人询问了我祖父的意见。”

    “公主为何会属意于我?这实在说不通啊。”萧陌战战兢兢道,“她要看也得先看上谢将军,要么看上你,怎么轮得到我?我家势力远远抵不上崔谢,我又是妾生子,才智和官阶也不如你们。”

    “谁让你闲得没事送她胭脂?公主是清修的女冠,连男人都没见过几个,你甜言蜜语哄骗了她,她可不就芳心暗许了?”

    萧陌将酒一饮而尽,意图压惊:“可是长安的女子,没有哪个会把我的求欢当真的罢?再说了公主也未曾对我许诺过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就会要和我成亲?”

    “哎,你不是真心爱慕公主的么,别犹豫了,赶紧回家准备当驸马不好么?”崔狻循循善诱。

    圣人是出了名的宠爱妙华公主和其生母,当年甚至不顾朝臣反对,给公主起了一个分不清姓氏的大名:贺兰桢。大逢国姓是贺,淑妃却是贺兰部单于的女儿,公主的名字竟让人分不清她究竟姓贺还是贺兰,如此彰显对淑妃的尊崇,足见这位胡人女子受宠的程度。

    如此心爱的小女儿,若是执意与萧陌相好,那圣人也不会硬要他崔狻当驸马。如此一来虽然委屈兄弟,但总比委屈自己强。

    “我确实爱慕过公主,但我万万不能尚公主。”萧陌又喝干了一盏酒,舌头都打起结来,“我就算抗旨不遵,杀了我的头,我都不会尚公主。”

    “你们两个不是两情相悦,好得很嘛?”

    萧陌大着舌头道:“我和全长安没成婚的女子都两情相悦,但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娶。”

    “薄情负心郎。”崔狻咂舌道。

    萧陌摇摇晃晃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要是娶了他们,才是真的薄情负心!你以为和她们成婚,就真的是给她们一个好归宿了么?”他从怀里掏出只螺钿檀木盒,啪地敲在桌上,“你们不是知道我娘的故事么?”

    那是盒胭脂,妙华公主收到过的金丝胭脂。崔狻瞥了一眼,若无其事道:“全长安都知道,那是段佳话。艳冠长安的名妓,从不在人前露出笑容,直到你爹——宣陵侯首次出征得胜归来,自她窗下打马而过,她才笑了。

    “后来宣陵侯与她来往日切,定下海誓山盟,最终纳她为妾,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段良缘。长安的倡优倾羡不已,竞相模仿,盼望能嫁入侯门。”崔狻给他重新斟满,“所以,这跟你的婚事有何干系?”

    萧陌呵呵笑道:“世人只知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知眷属又如何?我娘为人清高,是真心与阿耶相爱,苦等七年,才等到我阿耶立下战功,敢于堂堂正正地将青楼女子迎入家门,可那时我娘已经二十又八了。她生下我后,容颜损耗得愈发厉害,我阿耶渐渐疏离她,也不愿意来看我——毕竟他既有名门出身的妻,又有无数少年娇娆的姬妾,膝下更有数不清的孩子,我和我娘算得了什么?

    “这金丝胭脂是我娘教我做的,她还在青楼时,宣陵侯每去与她相会,都会称赞她的胭脂明艳动人。所以最开始几年,她还会日日清晨起身,去采鲜花朝露,从大娘克扣的脂粉钱里挤出几钱,换取金箔,来酿这胭脂,仿佛涂上胭脂后她就会再回少年。

    “但是后来她发现我阿耶甚至想不起为我命名,便也心灰意冷了。她不是婉转小意讨好丈夫的人,甚至看见我也会因想起阿耶而愤怒。她从来都不愿意抱我,不对我说话,她给我起了名,但这名字不像你们那样,充满爱意和希冀。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何寓意么?”

    崔狻插口道:“你别这样,我家还满门禽兽呢。”

    萧陌挥挥手,打断他:“我的名和字都是从这句诗摘的: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是我的母亲,但她见到我就只会悔恨,明明嫁与萧郎,却因侯门深深,终成陌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