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刺史之死(1/1)

    说话间,天色亮了起来。靖王的侍卫们来查看信写得如何。季羽嘉连忙装成依旧受控的样子,成公知偃则将信递给侍卫,道:“信写好了,王母伤重,需要及时医治。”

    侍卫中有个汉子道:“是呀,我们还是赶快把他们抬进屋罢。毕竟是世子,万一死了我们没法交待。”

    “不要乱说话,殿下没有承认过这个世子。要是殿下听到了,小心脑袋!”

    “可西王母——秦郎君,不就是殿下的亲骨肉么?”

    “你要是有个不男不女的种,还是和江湖上的女魔头春风一度生的,别人让你认,你能认么?快别说了。”

    侍卫们不敢再言语,七手八脚将秦明莺和成公知偃抬进房,剩下的来捉拿季羽嘉。他就没有伤者那样的好待遇了,一路踉踉跄跄走到后院,被关进了潮湿逼仄的柴房。

    他有个倒霉的同伴,就是洪州刺史。

    刺史本来就上了年纪,生着重病,如今中了毒还挨了打,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连着几日都高热昏迷。季羽嘉守了他一天一夜,但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刺史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两人三言两语交流了现状,都无计可施。季羽嘉道:“对不住,是我将靖王的人引荐进刺史府。”

    “不怪你,谁会想到西王母在城中行医?那本就是他们的计划,秦俦妙手仁心的名声迟早会传入我耳中。”刺史叹道,“可笑我忠君一生,最后却阵前投降,贻笑大方。”

    “人中了傀儡吊线,就无法控制自己,这不是您的错。”季羽嘉道,“但是西王母他们也身不由己……过几日我内力恢复,一定会带您逃出去。”

    刺史道:“我大限之日已近,逃也无用,不如与豫章共存亡,也算了结我一生心愿。倒是你被我连累,我十分对你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赫然是个药瓶。季羽嘉好奇不已:“这是什么?”

    “是傀儡吊线的解药。先前秦俦为了得到我的信任,献上解药,我便留神命下人按方制药,随身携带以防万一,没想到这针下得神不知鬼不觉,这药也没来得及吃。”

    “那您现在赶快服下罢。”

    刺史却摇了摇头:“让我服用就太浪费了。秦俦医治病人时,每日让他们喝一碗这样的药,病者就会日渐康复。你将这副药也服下,武功或可多恢复几成,逃出去的胜算就多些。”

    季羽嘉感激不已:“好,那我就服下这药,恢复内功后带您逃走。”

    他虽然服了解药,肢体不再麻痹,但丹田始终空空如也。如果能多恢复几成,也好带刺史逃走。如果让刺史服药,两人也只能继续被关在这里而已。

    季羽嘉服完药,运了会功,内力确实隐隐恢复了些许。正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成公知偃扶着秦明莺走了进来。

    他们二人都还有些憔悴,秦明莺脸上还带着昙花纹路的伤痕,但他已经换上华服靓妆,反而显得那花纹妖艳逼人。季羽嘉又惊又喜:“你们来了?正好,我的内……”

    成公知偃看都没看他一眼,向秦明莺低声说道:“杀了他。”

    季羽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看见刺史的头颅滚落在地,一根沾满鲜血的银丝收回了秦明莺手中。

    这个为豫章献出了一生的人,真的同豫章共存亡了。

    那张不再有生气的脸,没有畏惧也没有怨恨,好似一早就接受了今日的结局。

    季羽嘉如遭雷击,喃喃道:“为什么?是靖王又威胁你们了么?”

    成公知偃低低笑了几声:“季少侠,昨夜演的苦肉计,和那颗假的解药,真的骗过你了?”他拉过秦明莺,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痕,“不枉我狠下心来,在明莺身上留下那么多伤。明莺,痛不痛?”

    秦明莺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不痛。”

    “乖孩子,回答得好。不演戏,怎么骗季少侠帮我们呢?”成公知偃笑吟吟道,“季少侠,也多谢你帮我们写了那封信。要知道,就算明莺能操纵你写信,那信的笔迹口吻也总有和你不一样的地方,要是和你亲近的人看了,恐怕会觉得破绽百出。现在你的亲笔信已经快马加鞭往平芜山庄送去了,在庄主到来之前,恐怕要请你多待些日子了。”

    季羽嘉怔了许久,才颤声发问:“秦明莺,你真的又在骗我?”

    秦明莺垂下眼眸不想看他,成公知偃却强迫他抬起头来:“明莺,季少侠在问你话。告诉他,你是不是在骗他?”

    “看傀儡戏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秦明莺答非所问道。

    看他的神态,分明就是默认成公知偃的话。季羽嘉自嘲道:“小时候你骗我说长大要和我成婚,我信了;后来你骗我说你是个大夫,名叫秦俦,我信了;昨夜你骗我说你迫不得已,我还是信了。我被你玩弄在鼓掌之中,确实就像傀儡一样。”

    “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了,秦明莺。从今以后,我们不共戴天,只要我有机会,定会杀你,为豫章报仇,为江湖除害。”

    “季少侠何必说得这么绝情?”成公知偃低笑道,“主人吩咐我,要将你安顿好,最好让你乐不思蜀,真心驯服。咳咳,我突然想到,少侠不是对‘平阳郡主’心存爱慕么?”

    他将秦明莺推到季羽嘉身上,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明莺,你来试着让季少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罢。”

    秦明莺就像傀儡一样被他推倒,柔若无骨地躺在季羽嘉怀里,身上沉水香的香气幽幽地萦绕在他鼻端。季羽嘉紧闭双目,冷声道:“又是哪一出?”

    “自然是范蠡献西施。咳,季少侠,我很好奇,你这位少年英雄,闯得过美人关么?”

    季羽嘉不为所动。他既然已经见识到秦明莺的真面目,什么旖旎心思都消散干净了,只觉有冰冷的毒蛇缠在身上,令人不快。成公知偃见状,轻声道:“明莺,继续。”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秦明莺脱去了外衫,仅着诃子向他靠来,发髻上的簪钗珠玉冷冰冰地擦在季羽嘉脸上。他忍住干呕,用力咬向舌尖。

    污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秦明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半晌,他轻声问:“我令你如此厌恶,宁可自尽?”

    “没错,你是我最厌恶的人,雌雄颠倒,行事不端,满口谎言。我连看到你都会作呕。”季羽嘉一字一句道。

    秦明莺久久没有回应,季羽嘉睁开眼睛,却看到他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他从发髻上摘下一枚发钗,放在地上,起身着衣。成公知偃听到动静,露出早有预料的笑容:“明莺,到我这来。你懂了罢,他永远将你视作恶鬼,永远不会变。

    “只有我,讲你视作稀世珍宝。”

    成公知偃带着秦明莺离开了。季羽嘉定下神,合目运功,胸中的气血却阵阵翻涌。御史的尸身就倒在他身边,他明知该恨靖王、恨月下瑶台,但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双含泪的眼睛。

    不知多久,他才终于借助刺史的药解开体内毒性,恢复了三成功力。他轻手轻脚收殓了刺史的遗骸,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发钗。

    它平平无奇,甚至已经损坏,正是他送给秦俦的那枚金雀钗。钗首鸟儿的双翅已经折断。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拾起发钗,背上刺史,用内力破门逃出了牢房。

    暮色四合,昨日的战火已然消散殆尽,仅余绛色的晚霞点缀在遥远的天极。

    那本该是纯洁无瑕的白云,却被胭脂沾污成血一般的颜色,遮去本来面目,让人再也认不出来。

    又或许那本来就不是云,而是山魈吐出的噬人血雾,以幻术伪装成无害的模样,迷惑了他的心罢。

    季羽嘉背负着温热潮湿的包袱,运起轻功在树梢楼阁间飞驰,一心想要早早逃出豫章城。多亏如今的士兵都靠机甲和灵识横行,再无人勤恳练武,没有人能察觉到风一样掠过屋檐的气劲,他一路有惊无险地逃到了豫章北面的深山里,最后才立在树梢上,远远地眺望那座空荡荡的城。

    从山上看去,这座豫章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是一座太平盛世下的城池。但这只是区百川和洪州刺史精心编织的假象。它遭受了烽火的摧残,它的主人身死,它的壮年儿郎的血将城外的泥土染黑,它的老少和妇女背井离乡,只有一条无言的江流,一成不变地流淌着。

    在那条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江河上空,有一名身材修长的华服女子立在风中。她身上孔雀罗裁成的衣衫随风飞舞,仿佛一双强健有力的羽翼,让她翱翔于晚霞之中。

    但“她”没有飞离那座虚假的繁华城池,而是和它一同,溶进血色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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