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无能为力(1/1)
平阳城内一如往昔,平阳人习惯了在西岭半山腰打猎砍柴时抬头就看见烽烟和沙场,南遂的军营驻扎在城外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光景,只不过和南遂对决的人从靖王变成了神机营,但对平头百姓来说也无甚区别。
他们依旧过着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三三两两地结伴上山,给自家的豆田除除杂草,再信步下山回家去。城中豫章流民的营地,和神机营连日载着人从山中进进出出的机关车辇队伍,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所以几人一路下山来,过往的樵夫农民连瞧都没瞧他们一眼,让面红耳赤的区百川松了口气。
可惜他滚烫的侧脸还没被山风吹凉,机关车辇便抵达了西岭脚下的难民营地,还没等车辇停下,不远处就传来一声“是区先生”。区百川甚至还没看清尖叫的人长什么模样,人群就已将车辇包围得密不透风。
那是无数风尘仆仆的面孔,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写满了焦灼和忧愁。他们争先恐后地叫着“区先生”。
谢九龄一边示意随行的士兵将人群稍稍隔开,避免车辇被挤翻,一边摇着扇子揶揄道:“你在豫章人嘴里,已经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我们每日来营地施粥,就每日都要听他们问‘区先生回来了么’。”
区百川头晕目眩:“我也没想到……我该怎么办?”
归海沉虹低笑道:“这不是很好么?”
“是啊,平阳城的百姓都不见得有这么爱戴我呢,我要吃醋了。”谢九龄挑了挑眉,“好了好了,你也不需要为难,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对他们笑笑就好了。”
区百川看向归海沉虹,后者但笑不语。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区百川的耳朵却又热了,他鼓足勇气,朝围着车辇的人笑了笑:“我回来了,你们……你们都还好么?”
豫章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但几百人的声音交织在一处,他一句也没听到,直到某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压过了所有嘈杂,直直刺入他耳中。
“豫章怎么样了?”
人们忽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区百川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和喉咙一起僵住了。他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豫章城破了。”
“那剩下的人呢?我的丈夫呢?”另一名女子尖声问道。
这两句话,有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千万层浪,所有人都拔高了声音,互相推搡着想要挤到前面来。
“区先生,我的儿子也在军中,他还活着么?”
“我的铺子还在么?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开了那么一家铺子!”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区百川晕晕沉沉地听见谢九龄在指挥兵士疏散人群。但他只带了十几个士兵,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有人冲破了他布下的防线,撞到车辇边上,一把捉住了区百川的肩:“区先生,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他没有跟你回来么?”
“……我……”区百川如鲠在喉,嘶哑地挤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口。
“百川,告诉他们罢。他们总会知道。”归海沉虹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道。
区百川深深吸了口气,道:“抱歉,我来的时候,豫章守军已经阵亡了大半。他们决心与豫章共存亡,此时恐怕……”
扒在车辇边的老人浑浊的眼中淌下泪来:“为什么……”
紧接着,人群中有人凄厉地高叫道:“区先生,您为什么不救他们?”
“您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定可以救他们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哭嚎响起,更多的人试图冲到车边来,谢九龄躲闪着人群,命令道:“快走!不要让他们追上来,小心不要伤人。”
士兵们再次被人潮冲击,最终溃不成军,立刻有人挡在了车前:“区先生!求您救救豫章!我们还想回去和家人团圆啊。”
谢九龄拦在他和车辇之间,温声道:“事已至此,实在不是他一人能左右的。娘子,还请节哀。”
“可是,为何我们要遭这种罪?我们从来没害过谁,凭什么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区先生,你能做那么多事,难道救不了我们么?”
“对不起,是我无能,如果我是个甲师……”区百川浑浑噩噩地开口。
谢九龄却抢在他前面开口:“我是当朝正四品上兵书侍郎、璇玑将军谢九龄,统掌神机营。一切决断都是本将做的,区先生只是奉命行事,何错之有?”
此言一出,矛头纷纷转向神机营。
“你们有这么多机甲,为什么只派一个巧师去豫章!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们!”有人义愤填膺道。
谢九龄按住想要站起身来的区百川,高声道:“即使是我,身为高阶甲师,面对靖王十万大军围城,又能做什么?哪怕呕心沥血赶制几尊机甲,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若非区先生在,早在围城的前几日,就会有老弱妇孺饥寒而死!今日还会有几人活着站在这里?”
“那你们的兵呢?你们缩在平阳做什么?”
“在你们看来,神机营或许是龟缩平阳。但你现在登上西岭雪山回头看看,就能瞧见南遂的机甲黑云似的聚在城墙外。如果我们抽兵去了豫章,眼下平阳早已沦陷——不止平阳,南郡的几十座城池,都只会比豫章的下场更凄惨。”谢九龄在士兵的掩护下断断续续解释道,“南郡的百姓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有亲人有家业,难道他们就该是被抛弃的么?”
“那我们就要被抛弃么?”
区百川的牙齿咯咯作响,归海沉虹察觉到他的颤抖,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怕,师父在呢。”
区百川嘴里发苦:“师父,我不是害怕。但是明明没有人抛弃他们,是刺史用自己的命换来他们的命。”
“为师明白。”归海沉虹低声道,“他们只是走投无路,一时想不通罢了。”
他扶着车辇的木板站起身来,插口道:“刺史与几千兵士殉城,为的就是将诸位平安地送离豫章,怎么能说是抛弃你们?他们的血,不是为了今日的争吵而流的。”
“你又是谁,要跑来讲这些道理!”
归海沉虹温声软语道:“一介布衣罢了,和诸位并无不同。我也无甚大道理可讲,只比诸位多明白两件事罢了。其一,无畏的纷争只是在践踏豫章将士的心血,诸位眼下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
“说得轻松,难道我们的家人就白白送死了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道理。”归海沉虹不怒反笑,“我没资格劝说大家放下仇恨和痛苦,如果换做是我,在战火中失去最珍重的人,定然也痛彻肺腑,终身不能忘怀。你们可以,也应该记住,但更该记清你们的仇敌究竟是谁。
谢九龄立刻附和道:“袭击豫章的是靖王,杀害守城将士的也是靖王,真正该憎恨的是他才对。”
纷杂的话语声渐渐低下来,区百川在师父和师兄讶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走下车,干涩道:“豫章的仇恨我不会忘,豫章将士的心愿,我更不会忘。我临走的时候,他们嘱托我关照他们的家眷——他们奋不顾身,是为了在这里的你们的平安。”
他走到人群中间,自顾自道:“我答应了他们,就一定会做到。等到豫章平定,我一定会送你们回家,也一定会重建豫章。在这之前,我会尽力保障你们的衣食。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过了一会,属于孩童的清脆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们为什么要训卖木头人的?他给我们鱼吃,还让我们做会跑的铁箱子。他有做不乖的事么?”
长久的静寂后,站在最前面的几人跪了下来。接下来,是他们身后的人也伏在了地上。由那个孩子身边开始,愈来愈多的豫章难民弯下了膝盖。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但同样没有出声,也不再有人追着车逼问。区百川朝他们拱了拱手,道了句“多谢”,坐回车辇里:“师兄,我先和你回去,安顿好师父,我还有些事要和神机营的诸位说。”
谢九龄啪地合起扇子,重新启动机关车辇:“好啊。”
区百川看了看归海沉虹,得到一个鼓励的微笑,又问:“那之后,我想暂时脱离神机营,住到这片营地来,可以么,谢将军?”
“区中郎,”谢九龄笑了笑,“你的要求,我准许了。”他跟着车辇走了几步,又道,“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赶紧沐浴更衣罢。”
他用扇子遮住鼻尖,蹙起眉头:“真的好臭。”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