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家可归(1/1)

    因为下游还有部下沐浴,崔狻凭着最后的良心没在温泉里胡闹,又怕谢九龄热气浸得久了晕眩,洗得差不多就帮他换上新衣,去少阳汤最精致的房间歇下了。

    谢太傅特意带来新裁的衾被床褥,柔软清香,崔狻挨着谢九龄一躺下,就睡着人事不省了。

    洗去了连月的征尘,他也觉得松快不少,一觉睡到天明,才被窗外甲士们的叫嚣惊醒。

    隔着簇新的窗纱,他们的喊声有些模糊,崔狻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闹鬼”“哭声”之类的词,暗道了一句无聊。

    但是这群汉子越吵声越大,谢九龄被扰了清梦,蹙起眉头,眼看就要醒转。崔狻连忙轻手轻脚地把手臂从他脑袋下面抽回来,小心地让他躺在枕头上,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嘘了一声。

    崔狻在营中是甲士们的头儿,比起常年躲在神机坊的璇玑将军,这群脑筋单纯只知道打架的少年还是怕他多一点,毕竟崔中郎的拳头不管打敌兵还是打自己人都挺疼的。

    而且谢九龄干坏事一向不留痕迹,黑锅都是别人替他背,甲士们只看到他整日春风满面的,都以为他是个文弱无害的白面书生。倒是崔狻老替他吓唬人,在甲士们眼里可谓凶神恶煞。见他面色不善,少年们立刻噤若寒蝉。

    崔狻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谢九龄家的小厮沅芷赫然在列,小声答道:“昨夜莲花池的假山那儿有哭声,好像在闹鬼。”

    另一个接茬道:“昨天尚食局送来御酒,我们好多人都喝醉了,就在莲花池旁边就地睡了。结果半夜忽然有一阵阴风把我吹醒了,我刚睁开眼就看到有个披头散发穿浅绯色衣服的女鬼,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我也看见了!她个子高高的,浑身湿淋淋的,一直在哭。”

    “我听说好几百年前,华清宫就建好了,那时候的皇帝经常带最宠爱的妃子来洗澡。但是后来,那个妃子死了……”

    “我也听说过,那个妃子最喜欢穿浅绯的裙子,叫什么胭脂色,就像染了胭脂的衣服洗过之后的颜色。”

    “你们别再说了!”沅芷抱住双臂抱怨道。

    “假山?”崔狻半信半疑道,“我看你们是喝多了,看走眼了罢?公主她们在长汤十六所,不会随便过来,少阳汤里哪来的女鬼?”

    “康校尉肯定看到她了,我还看到他去追女鬼了!”有个少年突然说道。

    “我好像也看见康校尉追过去了。”

    崔狻咂舌:“行了,你们滚远点,别在窗户底下嚷嚷,吵到谢将军。我去问问康欲染,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那厮人在哪呢?”

    少年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一个知道。

    正在这时,从莲花池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康欲染!”

    说时迟那时快,谢九龄摸到枕头就朝窗户丢了过来。崔狻眼疾手快地接下枕头,关严窗户,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子:“没事,你继续睡,我去看看。”

    他急忙换好衣服,大步流星地奔向莲花池,一转过墙角,就见甲士们围成一圈,人群正中间是萧陌和康欲染打成一团。

    奇怪的是,往日都是康欲染缠着萧陌,后者避之不及。今天却是萧陌穷追不舍,刀光逼得康欲染在假山上东躲西藏。

    不过萧陌不知怎么的,下盘虚浮,身法不太利落,是以手中陌刀始终没能碰到康欲染。

    平心而论,他爹宣陵侯是个守将,最擅长守在城里不出门把敌军耗死,萧陌的武功和他爹一个路数,防守密不透风,进攻时却少点锐气。现在康欲染故意躲着不接招,萧陌就有些进退两难,涨得满脸通红。

    崔狻看了一会戏,才分开人群走过去:“干什么呢?”

    见他来了,萧陌的脸由红转青,握着刀的手也不停颤抖,犹豫了好久才憋着气收刀入鞘,朝他拱拱手:“崔中郎。”

    崔狻大喇喇朝众人道:“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转头小声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主动招惹他去了?不像你啊。”

    萧陌咬着下唇,不肯回答,只朝假山上的康欲染喊道:“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仔细看,他的眼睛也布满血丝,像是真的动怒。崔狻奇道:“姓康的,你做了什么?”

    康欲染也对他视若无睹,自说自话:“她不爱你,也永远不会爱你。你为什么还要想念着她?”

    “我的事和你无关!”萧陌怒道,“昨天大家都喝多了,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不怪罪你乘人之危。但也请你不要误解,别自作多情来干涉我的事!”

    康欲染道:“你得不到她的疼爱,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别人代替。你以前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才流连花丛。现在由我来代替她的位置,你就忘了她,不好么?”

    “这种事是别人可以代替的么?”萧陌怒不可遏,想也不想将刀扔向了康欲染。后者连忙闪身躲避,刀便径直**了山石的缝隙。

    躲闪间,一条胭脂色的帕子从他怀里滑落出来。萧陌劈手接住丝帕塞进怀里,狠狠剜了康欲染一眼,转身就要走。

    崔狻连忙拦住萧陌:“萧子深,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这个戎子干了什么?”

    萧陌忿忿地挥开他的手:“没什么,他趁我喝醉,将衣服脱在岸上的时候,偷走了我阿娘的丝帕。”

    “对你来说,最好的药就是忘了她。”康欲染从山顶上跳下来。

    萧陌冷冷地瞥他一眼,挣开崔狻,一瘸一拐地走了。擦肩而过时,崔狻忽然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檀香味,眯起眼睛一看,便见他散乱的发丝间,缠着许多细小的檀香屑。

    少阳汤莲花池中间的假山正是用檀香涂饰的。

    再想想沅芷他们说假山闹鬼,几件事串在一起,崔狻一愣,转向康欲染:“你们两个……”

    康欲染冲他眯眼笑笑:“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不该做的事’。”

    崔狻正色道:“如果你们你情我愿,我没什么好管的。但我提醒你,萧子深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发现是你强迫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康欲染牛头不对马嘴道:“崔中郎,你知道么?年幼时依恋父母,却得不到父母疼爱的人,长大了会极度渴望与人肌肤相亲,也渴求别人的爱恋,会从男男女女身上寻找父母的影子,来排解寂寞。”

    听他这么一说,崔狻回想起萧陌在郁金堂说过的话,沉吟道:“我听他提起过,他之所以喜欢拈花惹草,就是为了忘记生母讨厌他的事。”

    “昨夜我们喝醉了,是他主动接近我的。”康欲染摊开双手,“自己送上门的好事,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你这混账……”

    “崔中郎,别动怒。我只是想救他罢了。”

    “你做的事能算救人么?”崔狻嗤笑。

    康欲染道:“虽然药下得猛了点,但唯有如此才能治病。他太懦弱了,明明那么需要温暖,却因为怕伤害别人,连娶妻都不敢。这样下去他永远忘记不掉他的母亲,只会带着他阿娘的手帕,假装有人陪着他,孤独到死罢。”

    “你又能为他做什么?”崔狻狐疑道。

    康欲染气定神闲道:“他不敢走近别人,我便走近他,让他甩也甩不脱,逃也逃不掉,就算他没有回应,我也会陪着他,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需要,也没工夫去想他的母亲。”

    崔狻一个头两个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你真的爱上萧子深了?”

    康欲染怔了怔:“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缠着他?”

    康欲染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一直四海漂泊,无依无靠,可是恰好在我走得累了,想要停下来找一个归宿的那天,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无处可去的人。

    “那天在郁金堂,他以为我是女子,自己跑上来和我对舞,像是随处可见色欲熏心的纨绔。我想要让他出丑,所以故意用天魔舞勾引他。但是他却始终没有贴近我,好像没有心的草木,不为**所动。”

    “一棵空心的树,和无根的菟丝子。不是很相配么?”

    崔狻无言以对,只好转身去招呼满院醉鬼,准备收拾行装进城受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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