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意孤行(1/1)
神机营在华清宫休沐了一天，个个容光焕发，正好到了入城受赏的时辰，营中的将士便结队回到京畿大营，重新披上戎装，开启机甲，浩浩荡荡地进长安城去了。
作为主帅的机甲，阿修罗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头一个走进城门。它硕大的身躯挤进长安的那一刻，崔狻从视窗看到，拥挤在朱雀大道两边迎接英雄凯旋的人们，脸上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恐之色。
谢九龄自欺欺人道：“长安久无战事，百姓都没见过太极机甲，所以过于震惊了罢？”
“是你的机甲太丑了。”崔狻毫不容情道。
不过百姓的惊愕很快被金吾卫拼命敲响的激昂战鼓声驱散，他们很快想起这是为他们戍守边塞的大逢神机营，不是从天而降的妖魔鬼怪，只不过外表丑——威风了点。于是纷纷调整表情，振臂齐声高呼起来。
谢九龄打开机甲的“双耳”，他们的喊声立刻传入甲士舱，仔细听去大都是“神机营”三字，其中间或夹杂着他们几个统领的名字。
他们叫的最多的自然是谢九龄和崔狻，崔狻也相信他们的捷报一传回长安，肯定立刻被善于捕捉奇闻异事的文人们写成了传奇话本，再由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说书人在街巷间流传。百姓们听进耳朵的故事肯定是花团锦簇、夸大其词，再看神机营就像看神仙了。
不过接下来最受人推崇的竟然不是妙华公主或萧陌，而是比他们低了两阶的区百川，想来他在豫章的“壮举”也早就被编成了神乎其神的话本。
他们一路走到兴庆宫宫城的正门前，可谓万人空巷，一路风光，全长安城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香花鲜果抛了满路，弄得崔狻都有些眼花缭乱，一路走过来脚下轻飘飘的。
从前他只是金吾卫中小小校尉，只能在路边仰视崔狼将军或诚王的机甲，耀武扬威地走过朱雀大道，没想到今日走在大道正中的竟变成了他。
直到朱雀门下，文武百官列队相候，平民百姓不能再跟过来看热闹，喧嚣繁盛都被隔在朱红宫墙之外，他那轻飘飘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位，醒过神来。
站在百官最前头的便是三公，谢太傅和崔太师都身着最隆重的深紫朝服，向他们迎来。崔狻连忙在墙边停下，走出甲士舱，向两位老人一揖：“崔太师，谢太傅。”
这是谢九龄提前教他的，等他们封了三品，同朝为官，在宫里便无父无子，面对自己的父祖也得不卑不亢。
太师和太傅倒也没拿长辈的架子，一起回了礼：“祝贺神机营凯旋归朝。”
谢九龄正好也走出舱门，沿着舷梯走下来，迎向他们寒暄了几句。谢太傅虽然一直盯着自己的儿子，但也克制住了没有东问西问，半侧过身道：“圣人宣璇玑将军、云麾中郎将、妙华中郎将、怀化中郎将、萧中郎和康校尉入殿，几位请罢。”
神机营的高阶将领被点了个遍，剩下的将士也没有被冷落，在兵部尚书王庭芝身后，早有天子的心腹太监手捧圣旨候命，见谢太傅说完，便向前一步：“神机营四品以下的诸位将士，请随我入偏殿受赏。”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皆手捧金案，端着赏赐用的财宝，恭恭敬敬地立着。谢九龄瞥了那些财帛一眼，朝崔狻低声道：“你瞧那件狮子玉摆件，活灵活现的，还挺有趣。”
“你想要么？”崔狻低声道。
谢九龄沉吟片刻，低声道：“不想要，我有一头小狮子了。”
崔狻干咳了两声，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索性闭口不言，默默走上玉阶，进入崇政殿。
崇政殿恢弘巍峨，殿前玉阶不知几重，一眼望不到头，崔狻也不知道自己迈了多少步，才走进正殿。
崔狻还是第一次踏入这大殿来，脚下是贴金花砖，头顶是七宝藻井，四周是金龟铜鹤明灯千盏，庄严尊贵又无比陌生。天子高坐丹陛之上，受了神机营六人的大礼和百官的朝贺，才示意身边的宦官宣旨。
萧陌和康欲染是六人中最不起眼的，但冲锋陷阵有功，俱升三阶，分别做了从三品归德将军和从五品下中郎将。他们两人在朝中并无根基，除了宣陵侯稍微多看了自己的庶子几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两人受了封依旧在正三品以下，不够资格议事，领了旨就退去偏殿。
接下来是妙华公主，擢为正三品妙华将军，除去金银财物外，圣人还特意为爱女在妙华观建了个神机坊，赏赐了无数长青木、雷击木，让她随时随地折腾机甲玩。
这神机坊虽小，却有着十分特别的意义。在妙华观建神机坊，意味着圣人允许妙华公主在府邸中贮藏属于自己的机甲，不必将机甲特意停驻在兵部。而妙华观就在宫墙下，能在此储藏机甲，足以证明天子的绝对信任。
妙华公主听到三品将军的时候兴趣缺缺，听到修建神机坊却来了兴致，满脸难掩的喜色：“多谢父皇！”
天子含笑叫她平身，示意宦官接着宣旨：“怀化中郎将区百川以一己之力守卫豫章，挫败靖王，智勇可嘉，封为从三品怀化将军，工部侍郎，赐居永嘉坊，赏银五万两。”
巧师是工匠贱业，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巧师官拜三品，还加了工部侍郎的实职。何况他才不过十八岁，半年间就从白衣之身一跃成为从三品大将。所有殿上大臣都在偷偷打量这名少年巧师，但区百川脸上却平平静静，无甚表情，朝天子拜了一拜：“谢圣人恩赐，但臣有一个请求。”
天子奇道：“你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崔狻心道，莫非这小子贪心不足蛇吞象，得了宅子、银两、官职还不知足，还要讨要什么赏赐。他正要朝区百川使眼色，身边的谢九龄却借着袖子掩盖扯住他的袖口，朝他摇摇头。
那厢区百川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臣不想要永嘉坊的官邸，想求圣人赐我一处东市的铺子，不管多旧多小都无所谓。”
天子意味深长道：“卿可知永嘉坊尽是达官显贵，寸土寸金？西市往来过客多是商贾，卿在朝为官，若居住于西市，不怕遭到同侪讥笑么？”
区百川握紧拳头，坚定不移道：“臣不畏惧任何非议或耻笑。”
“区将军，你定要一意孤行，不顾圣人的厚爱，也不顾朝廷的颜面么？”薛太尉出列问道。
区百川反问道：“身在大道，前路已定，一意孤行又何妨？”
天子却极其宽容，和蔼道：“小小心愿而已，不必如此剑拔弩张。那朕就遂你的愿，户部这便着手寻一处西市繁华的商铺，赐给区卿罢。”
户部尚书应了声是，区百川又试探道：“禀圣人，臣还有一个心愿。”他握着战袍的下摆，抬起头来直面天子，“求圣人将赐我的五万两白银，分给天下巧师。”
“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天子耐着性子问道。
户部尚书却出列反对道：“臣以为此举不妥。巧师是工匠籍，但巧术粗浅易懂可以牟取便利，故而修习者众，农夫也多有学习粗浅巧术好让农活更省力的。大逢在巧师籍者不下十万，仅工部在籍的匠人中就有近万巧师。更有走街串巷售卖零碎玩具、演傀儡戏的商贩艺人，也多是巧师，林林总总或有十数万人。且不提向十万人发放赏银十分麻烦，单说五万两白银，分发到各人手中，有些学徒或许仅得数文，并无意义。”
“区卿，你听到了么？你或许是心思纯善，想要帮助同行。但户部尚书言之有理，赏银分发下去，并无意义。”
区百川沉吟片刻，坚持道：“豫章解围，并非臣一人之功，而是全城巧师的功劳。哪怕是一文也好，我想让天下巧师都知道，他们的巧术也能造福于民，并非一文不值。”
崔狻目瞪口呆，却见谢九龄也是满脸震惊，对区百川的举动毫无预料。天子却先他们一步回过身来，捋须笑道：“既然如此，拟旨罢。朕以五万两白银分赐天下巧师，以嘉其固守社稷之功。”
“巧师区百川，恭谢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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